附錄



建立“澳門文學”的形象

——一九八四年三月廿九日在《澳門日報》主持“港澳作家座談會”上的發言

韓牧

  今天很高興有機會參加由《澳門日報》、星光書店、三聯書店和花城出版社聯合擧辦的“中國當代作家書畫展”的開幕式,並且被邀參加今晚這個“港澳作家座談會”。在我來說,不單是高興、榮幸那麼簡單,更有一份親切。我是“馬交仔”,在澳門出生,在澳門玩泥沙,在澳門受敎育。吃吉大番薯,吃喳咋,吃蛋,喝澳門的鹹淡水長大的。正如一個女孩子,嫁到香港二十七年了,這次是回娘家。我認爲自己同時屬於香港和澳門,我是雙重身份的。也許今晚我坐到對面去更爲適當。
  我想在這裏提出一個呼籲:建立“澳門文學”的形象。在全世界範圍裏,用華文寫作的文學,除了中國大陸、台灣省,還有散佈在世界各國,例如美國、英國、東南亞的華僑、華裔所寫的;新加坡、馬來西亞這兩個國家,華文是官方承認的。之外,還有兩個地區:香港和澳門。
  中國大陸以及台灣省的文學,一般人對它們有所認識,就因爲出版物多,更且有人整理史料。星馬方面,好多年前已經開始有人做這種工作,例如新加坡的方修先生,是很有成績的。馬來西亞方面,據知也有吳天才敎授,李錦宗先生等。去年冬天雪蘭莪中華大會堂擧辦了一個馬來西亞華文文學史料展覽,規模很大。因爲大受歡迎,後來還在各地巡迴展出。香港方面,小思女士以及一些朋友,已開始做這個工作了。澳門是臥虎藏龍之地,也許已經有人開始做,說不定今晚在座之中有人在做,但至目前爲止,還沒看到有所表現。
  以前,幾十年前,我小孩子的時候,是“省港澳”並稱的。現在這一個並稱開始恢復。像今天這個展覽會和座談會,就是一個例子,是“省港澳”文學藝術交流的一個新開端。不過,在文學方面,不論國外國內,都沒有重視澳門,連“正視”也沒有。現在,國內已開始硏究台灣和香港的文學,叫做“台灣香港文學”,還成立了硏究會,開過一次大型學術會議,又出版了論文集,聽說今年五月要開第二次。國外呢,相對台灣而言,香港這個小弟弟,反而帶頭,叫做“港台文學”,不叫“台港”的。香港文學的成績不一定比台灣高,也許只是香港的影響比較大,包括各式各樣的次文化。不管如何,都沒有澳門的份。爲什麼會這樣呢?
  我想,也許因爲澳門沒有文藝書籍、雜誌出版。别人看不淸它的形象。但是,澳門一向是有報紙的,報紙是有副刋、甚至是文藝副刋,這是中文報紙的特色。記得小孩子的時候,見到過一些報紙副刋的連載小說,是澳門作者寫澳門的,例如寫一個小學敎師的生活,記得那個主人公是住在牌坊附近的。小時候,學校裏也常演話劇,劇本往往是老師編寫的。這些不就是文學嗎?况且還有不少校刋、會刋(記得我的處女作是一篇翠亨村遊記,投向澳門中華學生聯合總會主辦的《澳門學生》),况且,還可能有少數作者把描寫澳門生活的作品投到外地的文藝刋物去發表。其實,從“五四”至今,六十多年,澳門是否眞的沒有過一份文藝雜誌,一本文藝書?是否沒有一篇作品是成熟的,沒有一篇作品眞實的描寫了澳門的生活呢?記得幾年前香港的文學工作者曾討論過香港有沒有文學這一個問題,其實這是不成爲問題的,當然有。要硏究的是它從什麼時候開始萌芽,早還是遲,分哪幾個時期,每個時期有些什麼特點,出現過哪些作者,哪些作品,成績大還是小,將往何處去,等等。其實,就是“馬華文學”(包括新加坡。也可分别稱爲“馬華文學”和“新華文學”),從一九一九年開始,直到今天,主要的園地也不是文藝雜誌、文藝書籍,而是報紙副刋。最近見到《澳門日報》文藝周刋《鏡海》的一些評論和新詩,與香港的比較,並不遜色,有些還高於香港。
  也許有人會認爲,澳門地方小,人少。但是,不能因爲這樣就失去獨立性,把它當是沙田,或者長洲離島,倂入香港。澳門,從歷史、政治、經濟、生活習慣,甚至語言、語音,都是與其他地方有異的。從一五五七年開始,澳門就受西方文化影響,比香港早了近三百年;而且是另一個西方民族的文化。另一面,它原是香山縣(即中山,珠海)的一部分,例如方音,它受中山口音的影響最大。它是古今之間的,又是城鄕之間的,自有它自己的特點;我愛書法,正如爨寶子碑、爨龍顏碑,這些隸楷之間的產物,自有一種奇美。人口不太少,人際關係不至於過份簡單;人口又不太多,還保存了人情味。這兩點,對發展文學有利。印象中,有一些感人至深的小說、話劇、電影、電視劇,就是以小城鎭爲背景的。現在,它又在迅速發展之中,正需要我們用文學爲它造像,用文學來探討它發展的方向。文學源於生活,生活不同,文學自然不同。就算作品質低量少,但如果描寫澳門生活,總是澳門人自己動筆來得眞實、眞切,誰也代替不了,誰也超越不了。
  我的所謂建立“澳門文學”的形象,包括兩方面:發掘和發展。發掘、整理澳門文學史料,這是向後看,向後看是爲了向前看,鑑往知來,從而增加自信心,以及看淸楚澳門文學應走的路向。當然,也爲了尊重前輩文學工作者的勞績。
  别人沒有正視,有時不能完全怪别人,因爲澳門的文學面目不淸晰,形象不鮮明。正如一個作家,作品沒有結集,只是星散在各地、“各時”的刋物上,也難以給别人一個總印象,日子久了,自己的剪報自己也找不到,那就湮沒了。
  發掘、整理澳門文學史料,除了文學工作者外,也許主要責任落在報社和大學、中學的師生。報社有最多的資料,師生有最多的時間。主要工作似應由澳門自己做,廣州和香港也應從旁協助這個小弟弟,尤其在出版方面,因爲目前澳門還沒有出版文藝書籍、雜誌的能力。記得幾年前我想自費在澳門出版一本詩集,因爲我是澳門人。但經過師友努力,也沒有成功。再說,如果能夠搞成《文學大系》當然最好,起碼,也要搞一些選集,像散文選、小說選、詩選、劇本選等。“花城”、“三聯”也爲香港、海外華人出過這類選集。聽說“三聯”還準備編印一九四九至一九八三香港小說選、散文選和詩選,眞令人高興。
  發展方面,我認爲是大有前途的,不要認爲地方小,人少,重要的是它有沒有特色,况且,所謂地方小,人少,也是比較而言。我可以擧一些例子:上兩個星期,我收到馬來西亞朋友寄來一些剪報,是關於那裏的文學活動。馬來西亞南部有一個“南馬文藝硏究會”,在柔佛州的麻坡。去年十一月,搞了一次他們全國性的靑少年文藝營,地點在居鑾,竟然召集了近一百個文藝靑少年,由作家、報紙編輯講課,硏討、活動了兩天。老中靑少四結合。還邀請了鄰國新加坡的文學團體的代表來交流,這也不過是他們所辦的文藝活動中的一項,還有很多。麻坡、居鑾,在哪裏呢?我找出一本國內地圖出版社出版的《世界地圖册》,用放大鏡找,找到了,這兩個地方,都是一個小圈圈,依“圖例”,是“人口一萬至五萬的城鎭”,原來人口只有一萬到五萬。我馬上再找澳門,是兩個圈,是“人口十萬至三十萬的城市”,不是“城鎭”了。香港呢,兩個圈,中間一點,“人口一百萬以上的城市”,一個比一個高兩級,其實,澳門應該再升一級,近幾年人口大槪有四十萬吧,總之超過三十萬了。還有一位朋友寄來一本油印的兒童詩選,是小學生寫的,由我的那位朋友指導,是屬於《麻坡基督小學叢書》之三。小學校也出叢書。我孤陋寡聞,在港澳,好像從來沒有聽過小學生寫詩。最近認識一位馬來西亞詩友,他說,他住的是小地方,人口我沒有問,只知道中文地名叫“大山脚”。他說,他那個小地方,愛好華文文藝的有十一個人。但我看到他們也出版的文藝叢書,竟然是十本二十本的出版下去。我只想說,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歐西不少畫家,甚至美術大師,題材離不開他自己的村鎭。小地方也是有作爲的。
  發展澳門文學,除了組織文藝團體(剛才聽到已經有了澳門筆會的籌備小組,眞令人高興)、與外地交流、搞文學班等之外,我以爲有三項可以考慮,姑且提出來談談:
  (一)出版年度文選。每年年底,將該年內發表的作品精選,收集成一册,代表了該年的成績。至於澳門作者在外地發表的作品,是否可以參選,可從題材是否寫澳門,初次發表時,本澳的出版物是否容納得下等方面來考慮。搞這種文選,不但鼓勵了作者,也爲將來的文學史家提供方便。
  (二)擧辦文學獎。報社可以辦,書店可以辦,敎育團體可以辦,學生團體可以辦。更可以聯合擧辦。不要像一般報紙的徵文,要搞得隆重,使它產生社會效果。獎金可多可少,甚至沒有獎金,只有獎座。香港市政局有“中文文學獎”和兒童故事獎。另一個是香港大學和中文大學的學生會辦的“靑年文學獎”,在座的謝雨凝女士是評判之一;在座的慕翼兄年前屢次獲得這類文學獎的小說冠軍。還有一個是“工人文學獎”,這些文學獎,旣鼓勵了作者,輔導了靑年,也發掘了人才。“工人文學獎”這次是第三屆,我們剛剛看完稿,評選完畢。小說組有一篇很突出,得了冠軍。一打聽,原來作者是一個姓程的製衣女工,幾年前從澳門往港的,小學畢業,商訓夜中學只讀到中二,但她的文筆流暢到令我慚愧。詩歌組裏有一首是從澳門麻雀仔街寄來的,作者大槪是個靑少年,詩沒有得獎,但可以見到眞情,也是可造之材。由此證明,人才是有的,只是如何去發掘、培養而已。
  (三)發展兒童文學。包括大人寫給兒童看的和兒童自己寫作。中華敎育會、星光書店、香港兒童文藝協會,早些時擧辦了兒童圖書展覽,據《澳門日報》的《新兒童》版一篇由兒童寫的參觀記所述,人很擁擠,幾重人,他擠不進去買書,眞是一個令人開心的現象。也證明了,兒童是需要我們去供給他們精神糧食的,發展兒童文學,也就是培養文藝接班人。先下手爲强,以免被次文化所俘虜。
  讓我再說一次:越早越好,建立“澳門文學”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