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何處尋叔同

陸覺鳴

  今天座談會的題目是《澳門文學的過去、現在及將來》,範圍相當廣。我要談的是一個比較冷門的人物李叔同即弘一法師,所以擬在上述的大題目下加上一條小分題:《澳門何處尋叔同》。
  在我的記憶中,李叔同此人曾與澳門有過關係,甚至有過文字因緣。李叔同屬於大半個世紀以前的人物,而在過去大半個世紀以來,這個人物對中國的文學藝術不無影響,所以特地在這裏作個小小建議,希望能引起澳門文藝界朋友們的注意,對這個人物作出進一步的硏究、評價,以期在《澳門文學的過去》硏究範疇內,增添一磚一瓦,一石一木。
  記得在二十多年前,我曾在內地一間佛寺的藏經閣裏,看過一份由澳門出版的佛敎刋物《覺音月刋》,是用一般白報紙印的;紙已發黃,篇幅不大,四開版,版面上有澳門及各地佛敎、佛徒各種活動的報道,其中有一則是說弘一法師(即李叔同)將要由福建來澳門的消息,同時刋載了弘一法師的一篇文章,內容與抗日戰爭有關,大致是指斥日軍侵略中國的暴行,呼籲佛徒愛國救國。當時我對弘一法師雖然了解得不多,但也知道弘一法師就是李叔同,李叔同作的歌曲我在小學唸書時也唱過,如《踏雪尋梅》,就是其中的一首。
  在將要參加此次座談會前,我翻閱了有關李叔同的一些資料,可惜查來查去,始終找不到他來澳門這一件事情的記載,但二十多年前我所看過的那份《覺音月刋》都是事實,月刋上寫他已由福建啓程來澳,以及他那篇與抗戰有關的文章,我仍然能依稀記起,這是錯不了的。
  所以我建議對李叔同有興趣的澳門文學界前輩、朋友,也不妨查訪一下,如澳門的佛敎社團、佛敎僧徒,或普濟禪院(觀音堂)等,可能仍保存着這一份《覺音月刋》的;時間方面,應是一九三七至一九四○這幾年,尤其要注意一九三八、一九三九這兩年。我聽福建籍的朋友說,日軍進侵福建那年,是一九三八年。弘一法師動身來澳門,合理的推斷應該是在這一段期間以內。
  弘一法師可以算得上是個傳奇人物,跟與他同時、且是朋友、並曾在一起工作的蘇曼殊的經歷,有多少相似,不過蘇曼殊“着起袈裟事更多”,三次爲僧,三次還俗,而李叔同只那麼一次,就終生爲和尙,比較乾脆利落一點。
  李叔同又名李息霜,原籍浙江,一八八○年出生於天津,與陳獨秀同年,彼此旣是朋友,也是同事(一九一二年同任職於上海《太平洋報》)。叔同於一九○五年東渡日本留學,在東京“上野美術學院”學油畫,和後來成爲嶺南畫派大師的高劍父是同學。一九一○年畢業回國,先後在天津、上海、南京、杭州等地敎書(音樂、美術),當報紙編輯。一九一八年卅九歲,在杭州虎跑寺剃度出家,開始和尙生涯,直至一九四二年在福建病逝。
  李叔同是個多才多藝的人,在詩、書、畫、篆刻、音樂、戲劇上,都有頗高造詣,我國較老一輩著名畫家豐子愷,就是他早年的“高足”。
  李叔同的一生,我認爲有幾點是比較値得注意的:
  一、他是我國現代話劇的“開山”人物之一,比我國已故戲劇大師歐陽予倩從事話劇活動還要早一點,在日本留學時即組織“春柳劇社”,演出過《茶花女》、《黑奴籲天錄》這一類名劇,還爲賑濟當時國內水災災民義演籌款;稍後,同在日本留學的歐陽予倩始加入“春柳劇社”。此事在歐陽予倩遺著《中國話劇運動五十年史料集》中,叙述頗詳。可見李叔同在中國現代話劇史上,應佔有一席地位,應該値得肯定。
  二、在抗日戰爭期間,他以僧人身份,曾寫過一些抗日詩歌,流傳至今。如其中的一首五律:“日輪挽作鏡,海水挹作盆;照我忠義胆,浴我法臣魂。九死心不愧,塵劫應猶存;爲檄虛空界,何人共此輪?”是與當時全中國抗日軍民同生死,共患難的。李叔同那時已是個老和尙,但誰人能否定他不是一個愛國和尙?那段期間,他還在厦門的一間佛寺裏說過如下的一段話:“如厦門失陷,我願以身殉。”其凜烈正氣,至今仍不能不使人肅然起敬!
  三、一九三三年,他在泉州地區發現晚唐詩人韓偓墳墓,之後由他授意、口述,着一位弟子執筆,寫成《韓偓傳》,爲《香奩集》作者韓偓翻案。韓偓及其《香奩集》在以往或近人的筆下,名聲很壞,幾乎被插上“艶詩聖手”標籤,打入十八層地獄,例如劉大杰在“文革”期間“修訂”後再版的那部《中國文學發展史》,就恨不得起韓偓殘骸於地下,鞭屍五百。其實韓偓有不少詩是很不錯的,如《夕陽》:“花前灑淚臨寒食,醉裏回頭問夕陽;不管相思人盡老,朝朝容易下西牆!”我看比他的世叔伯李商隱那首“錦瑟無端五十弦”要容易理解一些(偓父瞻,與商隱交情甚篤),旣寫出了離情、别愁,却毫無脂粉氣味。至於他受到權臣排擠時寫的“謀身拙爲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簡直是報國無門的憤慨了。可惜我還沒機會讀過李叔同這篇《韓偓傳》,倘在座各位已讀過或存有這篇文章的,請予借閱、指敎。
  一九八五年我曾寫過一篇談李叔同的短文,當時曾想到二十多年前見過的那份《覺音月刋》,從而爲不能多談一點李叔同與澳門的關係而感到可惜,倘各位知道這份刋物的下落,也請隨時見告,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