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澳門文學”談起

何紫

  我喜愛文學,這些年月被現實生活的事情感動不多,但被文學作品所感動却很多,也許因爲文學作品是作者集中有要感動人的材料之故。我常覺得被文學作品所感動,是很好的享受。成功的作品,大抵都有能感動人的成份。我喜歡的文學,包括面可以囊括閱讀文學、創作文學和出版文學。我主持的山邊社,其實幾乎百分之百是文學出版社,包括老、中、靑、少、幼喜愛的文學。
  我在澳門出生,才三個月就連着襁褓送到香港。今次容許我就“澳門文學”發言,這是我的榮幸。
  澳門是一個小小的地區,人口五十萬,面積十六平方公里多一些(按:包括路環、氹仔)。她已是一個開埠四百多年的城市。本地人一直對高層次的文學無所求,但決不能說澳門沒有文學。文學的存在,已經到了無色無氣味無形體的階段了。報紙的新聞版有報告文學和評論文學,副刋有小說、雜文、隨筆、小品等文學。除了報紙,澳門門電台的播音員有談話脚本。近年電台都講究播音員的談話脚本,這是最淺易的文學呀,即時反映社會,幽默、機鋒、掌握聽衆心理,社會效應都注意到了。將來一定有這一種備受注意的文學新體例。略似單口相聲,介乎於散文與戲劇,暫名爲DJ話本。我們不但要接納這種文學體例,還要硏究它的創作方法,推廣優秀的DJ話本。過去一段時間,這種DJ文化與信口開河、不負責任、舌頭粗鄙列爲同義詞。曾幾何時,它已受到重視了。我們可以偶然聽到受用的、也有美感的DJ話本了。此外,還有天空小說、天空劇本、天空散文,澳門文學怎能少了這一環節呢?此外,還有學校裏一直存在的校園文藝,包括壁報、牆報、校刋、活報劇、學校自編的話劇、朗誦詩、幼兒園老師自編的故事、兒歌等,這是純文學的萌芽的園圃。但評論一個社會的文學活動,這一環節是最容易忽略的,其實它的影響是不少的。如果有一個統籌的校園文藝組織,指導校園文藝的發展,它產生的文學社會效應,說不定是最强的哩!
  澳門文學無疑有客觀的因素,使它沒有滙成闊流,沒有形成氣團,澳門是可以發展文學闊流與文學氣團的,澳門是可以誕生自己的文學名著,產生自己的文學創作人的隊伍的。
  我擧一個例。在世界文學中,有一種是“冰島文學”。冰島位於大西洋之北,約十萬三千平方公里面積,只住了二十三萬人口,她的首都雷克雅未克人口才八萬三千多。但這塊接近北極圈的凍土,竟有他們引起世人注目的文學,遠在十三世紀,整整一百多年裏冰島人用冰島語常常口傳一種“薩迦”的散文叙事式的文學,傳頌他們的英雄人物。十六世紀的印刷術傳入,冰島文學在“薩迦”的基礎上再蓬勃起來,到十九世紀,已經有引起北歐鄰國注意的詩人、散文家、小說家和戲劇家;創作的劇本被譯成丹麥文、挪威文、英文、法文在歐洲大城市演出。冰島文學引人注目,除了有文學傳統之外,還因爲人民重視,在他們的報紙雜誌上,文學家的擧動可以刋於頭條,政治家的活動反未及足夠的注意。
  小地區、小城鎭出現大作家文學巨著的例子是屢見的。澳門文學要讓它從停留於一個層面上推上另一峯,我以爲首先要發動硏究評論,給予從事文學的人及作品應有的文學地位。先民在口傳盤古開天闢地、后羿射日、女媧煉石補天的神話時,相信沒有意識到它的文學價値,但文學地位一經確立,神話就顯出了它的文學光華,神話也推進了,出現了諸如魯迅的《故事新編》,也有神話劇搬上舞台,還有動畫片的誕生,等等。這是一個也許不貼切的例,但相信“澳門文學”要人們給它做分析、硏究、做定論,然後是產生各種重視的行動,各種獎勵計劃,乃至吸引更多人爲文學獻身。
  香港有“香港文學”的硏究,但認眞有人去做是不久前的事而已。當然香港這大都市報紙雜誌多,印刷業蓬勃,南來北往的作家、學人多,因而容易醞釀成氣流。
  但是,硏究香港文學的人,也實在不能準確地說出香港文學有百分之多少是中國大陸文學與台灣文學的延續。與香港文學一樣,澳門文學與中國文學是不能分割的,它是種子的遠播,樹根的延綿。香港文學過去若有它的獨特性,那是地域與方言、殖民地特性的滲入形成的,到後來,還因爲社會制度不同,“香港文學”越來越異於國內文學。“澳門文學”的情形看來是一樣的,兩地生活方式不同,引至思想方法、人生的取向不同,反映到文學上就有差異了。
  但是,有一點我是堅持的,那正如北方的崑曲與南方的粵劇,都是中國戲曲,甚至海南島的瓊劇與山西蒲州的蒲劇,大異其趣,各自表現它的地方特色,但它仍是中國戲曲範疇。香港文學或澳門文學,它的流派,不論寫實的、現代的、通俗的……都可以找到自“五四”以還可繼承的傳統。因此,澳門文學或香港文學,是“中國文學”的一部分。我們硏究澳門文學或香港文學,它的意義是什麼?不能說,那只是向文學史交代吧。管見以爲其意義有三點:
  第一,硏究這兩地的文學,爲中國文學這百花之園增添新株。以他們地域與政治因素的有利條件,在吸收日本、歐洲、美洲等文化發達地區的文學素養方面,“澳門文學”與“香港文學”是可以有所貢獻。中國文學因爲有了香港文學與澳門文學而更形豐富,這情形有似唐朝的長安,作爲絲路的起點,它更好地吸引了西域的雕刻術、音樂、飮食文化,豐富了中華民族的文化,這一點是相似的。
  第二,硏究澳門文學和香港文學怎樣反映本地區各方面有異於中國本土的——人民的思想感情與文化面貌,硏究它爲本地區的人製造了什麼適合他們“腸胃”的精神食糧。這一點本人强調重視它的本土性、地方性,不能脫離了時空去硏究批評本地的文學特色。在硏究香港文學的時候,有些人就是這樣了,因此,就提出了一些不應有的高度去批評本地的文學,或者否認這些不是文學,那些又不是文學。文學不要關在象牙塔內。
  第三,“革命文學”曾經因爲種種原因,被誤解了,“文化大革命”更把“革命”的名聲敗壞了。但是,說實在的,這兩塊有多年殖民地歷史的地方,文學怎能沒有需要改革的地方呢?我們現在有人用另一個較容易使人接受的詞彙——“抗衡文學”。因此,硏究澳門文學或香港文學的意義,我想是提出一個協助文化抗衡的意義。在我們的基礎和歷史條件之下,逐漸剷除文學的殖民地色彩的問題。抗衡惡質文化、渣滓文化。提倡創作優秀的文學作品,以文學作品去感染讀者,要煽情,是煽高尙的情操,而不是一味助長人性的醜陋。
  當然,要强調的是從讀者需要出發。
  以上是我在了解澳門文學不多的情形下的發言。請各位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