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說創作歷程

周桐

  爲了參加這次座談會,我特地翻了翻一些早已封塵的剪存舊稿,爲的是要回憶一下我是從什麼日子開始拿起筆桿來寫文章的。
  東亞大學中文學會邀請我參加“澳門的小說”講座時,當時我內心非常發愁。說句老實話,以筆者這些年寫的那些“急就章”報章連載小說,有沒有宣講出來的資格和價値?
  中文學會的人力證我有資格(在澳門出生,在澳門受敎育,在澳門做事,寫以澳門爲背景的小說,是個“非常合格”的講者)。因此不得推辭,而我實在在寫作方面沒有多少能夠稱得上心得的東西貢獻給大家,便想了一個略爲取巧的題目:《我的小說創作歷程》。
  在談小說創作之前,先來談一談我認爲在文學創作道路上最重要的一件事——堅持。
  我是在一位好友的影響下才開始喜愛寫文章的。讀書的時候,認識了一位比我年長的文藝創作發燒友,她是短命的《紅豆》文藝刋物創辦人之一,當年以“李心言”的筆名寫過不少散文和短篇小說。現以“凌稜”的筆名在《華僑報》寫隨筆。在這位朋友的影響下,我對寫作由感興趣到陷入狂熱,到處於“冷靜期”時發覺已“不能自拔”。這期間,前後共經歷了十八年。做一件事情,鍥而不捨的堅持下去,於我來說,除了養孩子之外(孩子生了下來,便不得不養),是平生第一件堅持得最長久的事。
  我是在一九六八年開始投稿的。當時剛好放下書包,有一股創作熱誠,但覺得澳門太小,如寫到澳們的報章,不獲刋登,讓熟人知道了,面子過不去。因此,我的第一篇作品是投到香港《新晚報》去的。
  我的第一個雛型短篇小說是一九六九年在香港的《學生時代》發表的,寫的時候,懷着很大的衝動。
  記得寫這個短篇的晚上,是個寒冬的雨夜。我出門訪友,在車站落車時看見一個穿着雨衣個子矮小的男孩子騎着一架不適合他體高所踩的單車迎面而來。這孩子是個餐廳送外賣的,已踩着車走了一段很遠的路了,但尋不着顧客的地址。孩子停車向我問路,我歷來是個方向盲,答覆並不肯定,孩子結果自己再踩車去找。
  我在朋友家裏坐了個多小時才離去,回程時在原先的車站等車,竟發現那個男孩子依然推着單車在找,他顯然找了個多小時還未將飯送到。那個晚上天氣很冷,男孩子的身由頭到脚濕透,雨衣已全不管用;我見他嘴唇發紫,混身打顫,臉上淌着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我當時的心難過到了極點。我想,他大槪只不過是十二、三歲罷了。這個年齡的孩子本來都應該是白天上學,晚上躱在溫暖的被窩裏的,他却要在天寒地凍的雨夜送外賣,又不認得多少路,找了個多小時,相信飯也凉了;他仍在找,顯然不敢回去。我恨自己並不準確知道這一帶的街名,想幫這孩子,却無法可想。
  雨稍歇,男孩又踏上單車,向斜坡踩去。而公共汽車開來了,我上車後,心有所觸,順口詢問隣座的人剛才男孩子問我的街名,原來就是我候車的地方。我當時心裏十分震動,很想立即跳下車將答案告訴那男孩子,可是已不可能了。
  這一晚,我沒辦法成眠,半夜起床寫了一篇《送外賣的孩子》,寄到《學生時代》。這篇懷着强烈創作衝動的文章終於刋出來,編輯還寫了一個短評,稱讚作者眞情流露,情感充沛。這篇短短的編後語對我的激勵很大,自此,我比較勤動筆,也夠胆在《澳門日報》投稿了。
  在初期的投稿中,我常喜寫以生活素描爲主的短篇,亦嘗試過寫報告文學。期間受到《澳門日報》當時副刋課主任李鵬翥先生(編者按,李現任總編輯)和編輯黃德鴻先生(黃現任副刋課主任)的鼓勵。他們常在忙碌的工作時間抽空接見作者,除了口頭鼓勵之外,還具體提意見,介紹參考書等。一九七○年《澳門日報》請了香港名作家阮朗先生來澳爲喜愛文藝創作的靑年作報告,一連兩晚,座無虛席。我是當時的聽衆之一,會後還向阮朗先生問了一些問題,聽有經驗的作家介紹自己的寫作心得,除了從中汲取經驗之外,還得到鞭策。
  我的第一個專欄《我的周記》,是以“喬之樺”的筆名在《華僑報》寫的。《我的周記》以手記形式來寫,有固定的人物與性格,是我創作小說的一個萌芽階段。很多謝《華僑報》的佟立章先生(編者按,佟現任《華僑報》副總編輯),是他提議我寫這個專欄,並且一直對我多加指導。由於實在懷念《我的周記》,到後來我在《澳門日報》嘗試寫小說時,編輯打電話來追問我用什麼筆名,我猶疑了一刻,便順口答“周桐”。周桐是《我的周記》內我的孩子“桐桐”與“翎翎”中的一個的名字。以此作筆名,是我對《我的周記》的一種懷念。
  寫《我的周記》增强了我的創作慾望。其後我向《澳門日報》毛遂自薦寫《八妹手記》。這篇手記,寫得十分“過癮”,最初是“三及第”式的文字,到後來竟發展至小說情節,自己也不能控制(寫文章確會有不能控制的情况出現的,鋪開了“線”,便收也收不住)。《八妹手記》曾引起過一些不愉快事,因澳門地方太細,有些事情,竟然有人對號入座,幸而經解釋後誤會冰釋。
  《八妹手記》之後,黃德鴻先生鼓勵我正式寫小說,也給了我一個在寫作上作新嘗試的機會。
  我的第一個小說《半截美人》是由現實生活聽回來的一個故事引發起自己的構思寫成的。原故事主角是個縮頸女孩,她因爲自己外形上的缺憾而喪失面對外人的勇氣,甚至唸完書也不敢出外找工作。結果死於所謂“矯形”手術之下。
  在構思《半截美人》這個故事時,我三番四次的想到結局。究竟以死來表示控訴,還是以生來表示希望?我想了很久。結果,我選擇了後者,同時將主人翁縮頸女孩改爲瘸腿少女;最後,她因自己的才能和充滿愛心的性格而贏得愛情。由於這是第一次寫小說,寫的過程覺得很辛苦,人物的性格塑造不夠突出。但編輯還是給了我繼續寫第二篇小說的機會。
  接下來,《幻旅迷情》寫一性格倔强的失戀少女墮入已婚男子的圈套而爲人情婦,最後醒悟回頭,另覓有情人;《赤子情》寫情深夫婦如何面對忠實丈夫在一次偶然不忠實的情况下所生的混血男孩;《晚晴》寫一對劫後重逢的年老戀人想晚年結伴,廝守終老,但遭到醜惡的年靑子女諸多阻撓;《狹路姻緣》寫一大齡女子的愛情故事……
  現在回顧起來,我發現自己所寫的每一個故事,無論情節拙劣或暢順,是喜的還是悲的,它們的主線,總貫串着“希望”兩字。是個人對人生充滿希望,還是讀者喜見人間有希望?我想兩者都是。在生活上,我是個樂觀主義者;作爲讀者,我喜歡讀有生氣和顯示出希望的小說——即使是控訴,也應該還有希望。
  《晚晴》是個人在寫過的幾個小說中最喜歡的一個,我將主角沈萬鈞寫成最後終於撒手塵寰,女主角洛霞孤身上路投靠女兒,結局可說是充滿悲劇性的,但王玉琅毅然離開富有的男友赴美讀書,是尋求理想的表現。於作者來說,這也是希望的一種表示。
  在最初執筆寫小說的時候,我從未有想到能夠支持得這麼久。當時的想法是:澳門地方細、人少、行頭窄,寫多幾個,很容易就會將題材寫完。在寫的過程中,也確曾遇到這樣的困難。例如我寫完《晚晴》,感覺腦子空空如也,遂向老編“請假”兩個月以“充電”;現在再回顧當初的想法,就覺得其實可以不是這樣的。
  澳門地方雖小,但每日都有新聞發生,一件新聞本身就可能是一個故事,况且人性是共通的,大城市的人有喜怒哀樂,小市鎭居民何嘗沒有?但他們的生活遭遇當然各有不同,只要作者細心觀察和發掘,題材是不絕的。魯茂先生也曾談過小地方出名著的例子,作者的功力佔主導地位,地方小是客觀存在,應該不是最主要的影響。想通了,個人就有了努力的方向。
  在創作小說的過程中,林中英女士提到借鑑的重要性,個人對這個講法亦有共鳴。
  所謂借鑑,就是經常看别人好的著作——名家的與非名家的,從别人的想法中啓發出自己的另一個想法。個人認爲,即使是報章上的一些所謂“即食文化”,亦可能有所啓發。
  要揣摩寫法,造詞遣句,當然是名家的好。如白先勇在《孽子》中寫同性戀人社會的喜怒哀樂,《永遠的尹雪艷》更成了描寫風塵女性的經典之作。講到意念,有時候隨便一則花邊新聞,或一篇短短的散文,都可以引發出一個創作的意念來。
  我是在報社裏任電訊翻譯的。前兩年曾收過一則非常簡短的電訊,如果譯出來大槪不會超過三百字。電訊說泰國有一名婦人患了一種特殊的腎病,危在旦夕;據說用輸入一種特殊血液的辦法可使病者的病情得到緩和,這種血液正由東京運曼谷途中。當局不透露捐血者的身份,只說全日本只得幾個人是有這種特殊因子的血液的。
  當我看到這則電訊時,興趣頓生。直覺到它可以成爲一個曲折離奇的故事題材,便到處找醫生來問,可惜電訊所提供的資料不多,至今還問不到我心目中所需的答案。這個構思便擱着,但我並不放棄,準備日後再繼續硏究。
  除了借鑑之外,個人認爲資料的搜集亦非常重要。創作小說的人如果能夠生活層面廣闊,見多識廣及到的地方多,固然是好——所以我認爲記者如能寫小說,必定會精彩百倍——但限於客觀條件,如我這樣每天“兩點一線”——報社與家,或許還有菜市塲的人,搜集資料就顯得十分重要了。所謂搜集資料,就是盡量多看和多聽。多看有關經濟及金融的文章可能有助於作者塑造一個這個行業的人的形象及對話。作者不可能對每一個行業的人都認識,因此,多看和多聽都非常重要。這一點,個人自問工夫做得很差,在小說連載的過程中時有給編輯“警告”——再寫下去可露餡了。
  多聽是平日多與各式各種的人交談。人的家庭敎養、受敎育程度,都會無可避免的在言談中表現出來,與人交談有助作者對人進行觀察與分析,將其分成若干類型,留在自己的記憶系統中。到寫的時候,又將這些類型抽出來篩選與配搭。個人的經驗是,如果要寫的人在我的腦中已存有現實生活中見過的人的模式,寫的時候,就會比較得心應手;反之就比較艱難,而且失敗。如寫《狹路姻緣》男角凌文瀚性格就比較模糊。不過,這也是個人能力不濟之過,我原想寫這個人性格吊兒郎當,有魄力,又有滄桑感。但寫下去,很担心會將他變成周潤發,三心兩意之下,便弄到凌文瀚的角色面目模糊。
  最後,讀了一則有關書刋的介紹文字,使我有了一個新的啓發。
  據一則報道說,最近美國有一本以核子潛艇爲背景的小說,列入全美最暢銷小說龍虎榜,聽說還曾經高踞榜首,連里根總統也看了這個小說,及後大爲稱讚,並查問作者的身份。
  報道說,不單止里根認爲作者是軍方中人,連許多軍官看過這個小說後,都認爲核子潛艇的軍事人員中出了一位作家。但在追查之下,最後才發覺,這本書的作者不單不是核潛艇的軍人,而且根本從來都未曾見過潛艇。作者未見過潛艇而夠胆寫在核子潛艇上發生的故事,除了資料搜集工夫做得極到家之外,誰又夠胆這樣做?
  多年前,香港有一位新聞同業,以寫乒乓球評論著稱。他靠的是融滙貫通球員的資料。但他在球賽現塲上,往往連誰勝誰負也搞不淸。
  爲此,我相信,即使生活面不太廣的人,如果準備功夫做得好,是一樣可以寫得出像樣的作品來的。當然,寫自己熟悉的人和事是創作的第一個信條,但將不熟變爲熟,搜集詳盡的資料是途徑之一。
  講了一些在澳門創作小說的可行之處,那是不是說,在澳門寫小說同在香港寫小說,在客觀環境上一樣的容易?個人認爲答案並不如此。
  無可質疑,澳門因地方小的關係會使作者在寫作的時候束縛很多,連編輯亦有顧慮。我曾經想寫一個以醫院爲背景的故事,主角是一名離婚的女醫生,故事的人物有本澳名流,情節中且有兒童受虐待(我相信澳門存在着虐兒的情况,但尙未引人注意)。儘管所有的人物與情節全是虛構的,但澳門只得兩間醫院,這個故事寫出來,甲醫院可能認爲你寫它,乙醫院亦認爲你影射它;假若再有名流對號入座,麻煩就會更多。因此這個故事一直未有向編輯提出過,因爲我相信在創作的時候一定會遇到很多煩惱。
  不過,個人還是認爲,澳門的今天應比以往有更多的小說題材。隨着澳門急劇都巿化的發展,經濟面貎的改變,敎育的提高和城巿脈搏加速跳動,各行各業開始略有規模,城巿人物開始層次分明,通訊的發達使澳門同世界各地的距離拉近了,中國實行門戶開放政策使作者的筆觸可以遠涉國內,這些都是今天澳門作者的有利條件,可以寫出很多有時代氣息的作品。
  作爲一個小說作者,也常想到文學的社會功能。個人的願望十分卑微:我希望我的小說能娛樂讀者;倘讀者在娛樂之餘,能感受到作者一點掙扎向上的意念,便是我最大的欣慰。
  寫小說這幾年,得到讀者與編輯的鼓勵,所以能堅持下去。但由於自己水平所限,寫得很粗,詞句單調,有時主題不夠鮮明,時有愧對讀者的感覺。
  以上的發言,只是個人的一些不成熟的看法,希望各位前輩及朋友指正。
  我參加這次座談會的目的,是想向年靑朋友介紹自己學習寫小說的一些膚淺的經驗,希望年靑朋友加入我們的創作行列,深入生活,勇於探索,先從短篇寫起,持之以恆,相信上天是不會虧待用功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