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我的創作體會

林中英

  東亞大學中文學會主辦“澳門文學座談會”,要我做一個發言。本來我的寫作經驗很少,水平不高,不敢貿然應允,但後來想到若是這個座談會能夠活躍一下澳門文壇的氣氛,作爲一個愛好寫作的我,也好應該盡些棉力,只好欣然應命。今天,我是抱着學習的心情來參加這個座談會的。我就拉雜談談我的一些不成熟的體會,說得不好的地方,請在座高明多多指正。
  澳門文壇一向比較寂寞,文學創作活動並不蓬勃。澳門沒有出版社,沒有文藝刋物,即使是報紙上的文藝副刋,本澳六家中文報紙中只有一個文藝性副刋,那就是《澳門日報》的《鏡海》版,它於一九八三年設立。在此之前,《澳門日報》有過《年輕人》周刋,有專門發表靑年作者的作品的《新苗》專欄;而《新園地》作爲綜合性的副刋,也發表了一些篇幅較短的創作。可以說,在澳門哺育文學靑年的園地比較少,文學靑年要找個地方練練筆並不容易。
  在本澳,業餘寫作的隊伍是單薄的,搞文學創作的人就更少了。但即使在這個寂寞的文壇上,但亦有些有心人在默默耕耘,如邱子維老師,從事業餘寫作已有三十年,作品有小說和散文,他創作的小說共爲四百萬字。而一九六三年,本澳一羣文藝靑年在本澳創辦了第一個文藝刋物《紅豆》,限於經濟條件,這個刋物是手抄油印的,條件是艱苦的,只可惜維持了年多,出版了十四期便停止了。去年,東亞大學中文學會出版了《澳門文學創作叢書》,這些作品大多在《澳門日報》《鏡海》文藝周刋上發表過的,是澳門文學創作首次整理成專集在澳門出版,對繁榮澳門文藝起了一定的鼓勵和推動的作用。
  雖然澳門有寫了數十年的作家,但澳門作家的作品整理成專集出版的是太少太少了,我們期望澳門作家在辛勤筆耕之餘,不要自甘淡薄,抓緊機會整理作品出版,旣是活躍澳門的文壇,也是對後學的鼓舞。
  《澳門文學創作叢書》中的小說集《心霧》,收入了十二篇短篇小說,都是社會寫實的作品,有的作品有比較生動的社會內容,有較强的感染力。寫實,是澳門小說的主流,在《鏡海》版上刋登的短篇小說,作品的題材源自現實社會,有强烈的社會寫實色彩,雖然沒有偉大的題材,沒有曲折的故事,但踏踏實實地寫出大千世界中小市民的故事,予人親切感受,有的還寓有深意,只是澳門小說在創作量上還遠遠不夠,有待澳門的作者多多提起筆來,提高數量,提高質量。
  我覺得,要繁榮澳門的文藝創作,應立足於澳門本身的條件。初學寫作的人,長篇創作較難駕馭,而且難有“地盤”發表,特别是在澳門,沒有文藝刋物,報章上的文藝版篇幅小,寫短篇小說和微型小說比較適宜。
  短篇小說截取現實生活中的一個截面,或描寫某件事,情節比較簡單,故事線索明白,結構不複雜,人物關係比較簡單集中,篇幅短小。它要求單純細緻地描寫一兩件事,或刻劃一個人物,以小見大。
  微型小說又叫小小說、極短篇,它在現今的報刋上越來越多,這種短小的作品適合快速的生活節奏,也比較受歡迎。它的主題思想比短篇小說更直截了當,單純明白;情節比短篇小說更單純、集中,往往只寫一個生活片斷、一個塲面、一個小故事,作輪廓式的鮮明而槪括的速寫。微型小說短的可以短至兩三百字,長的千多字。由於短小,寫的過程也短,反映現實生活比較迅速,也適合現在篇幅小的文藝性副刋。我看過內地一篇微型小說,大約只有兩百多三百字,寫一名德高望重的局長去參觀一個書法比賽,人家叫他題字,他揮筆寫下“同意”二字。别人再請他題别的,他說:“我寫得最好就是這兩個字了!”作品雖然短小,但諷刺意味却很大。
  日本著名作家星新一,以創作微型小說見稱,二十多年來,他創作了近千篇超短篇小說,在寫作技巧上可以說是得心應手了。以《强盗的苦惱》爲例,他寫一夥强盗扮電視台外景隊,騙過巡邏警察和門衞,到銀行打劫,豈知銀行經理、職員和客戶都不相信他們是劫匪,爭着出鏡,爭取宣傳,不相信劫匪開的是眞槍。結果劫匪無法下手,宣告收隊。雖然內容有點誇張,但顯得眞實而諷剌性强,他以豐富的想像力創作的有趣而饒有深意的作品,成人愛看,少年也愛看。這種文學式樣應是有可爲的。
  寫短篇小說和微型小說可以多練筆,也易於發表,對學習寫作的靑年來說,每一次發表都是一個很大的鼓舞,能增强寫作的信心。
  目前我正在學寫短篇小說。在路線上,我喜歡寫實。我愛用筆,透過塑造的形象來傳達我對生活的感愛。我寫過一些短篇,《初出茅廬》寫一個初涉足社會、帶點虛榮心的天眞少女被騙的故事;《家事》寫退休老人在家中地位的失落;《苦酒》寫一個少女生長在不幸的家庭,母親因工傷而瘋了,父親是個酒鬼,這個少女變得自卑孤僻,一天晚上在百感交集之下自殺;《心曲》寫一羣快要畢業的女孩子對前路的徬徨;《百密一疏》寫鄰居關係;《阿巧的遺產》寫一個克勤克儉的老女傭的生活遭遇;《小夫妻》寫以鬥氣爲生活情趣的夫妻生活;《M和N》則寫先用未來錢的年輕夫婦;《大年夜》寫甘心成爲人家情婦的內地少女,在大除夕晚上孤燈隻影的感傷;《失業》則寫世態炎凉等。在這些習作中,誠然有不成熟及膚淺之處,但都有一個比較鮮明的主題,傳達出我對生活的感受,表示出我對生活的態度。
  繪晝方面有句話“畫鬼易,晝人難”,在文學創作上亦是如此道理,寫人、寫社會、寫生活,這都是人所共識的,它將會受到更嚴格的比較和檢驗,對於一個初學習寫作的人來說,會得到更大的鍛鍊,打下良好的基礎。
  我寫短篇小說喜歡從現實生活中找題材,生活中往往有些事情能觸發起我寫作的靈感。例如:《苦酒》這個習作的素材就是從醫院得來的。當時我有病住在醫院,一天夜裏來了一個服毒自殺獲救的女病人。她是一個快要畢業的中學生。原來她的母親患了神經病,父親又是一個不理家庭的醉酒鬼,每當飮醉便將家人又打又駡;這女孩的生活和學習費用全靠七十歲的祖母替人挑水來維持。這個女孩覺得生活在世上缺少了愛,出身在這樣的家庭使她抬不起頭來,她又可憐年老的祖母太過操勞,在一時想不開之下尋求一死。這個女孩子的一切,都在她的祖母趕來醫院探望她時一字一淚地說出來,令病房裏的人聽得心也酸了。我將這個素材記下來,以後用來寫成短篇小說。
  收集和積累素材是很必須的,它好比一道美味菜式的原材料,經過廚師精心配搭和巧手的烹調,才可以炮製出一道美味的菜式來。一個寫作的人,倘缺少素材,就等於廚師沒有原材料。
  如何去積累素材?是有途徑可行的。我覺得首先應該留意生活,從生活中搜集素材,從自己的經歷、所見所聞中積累素材,生活絕對比編寫出來的故事更生動和更豐富。澳門雖然是個小地方,這兒有四十多萬人口,階層上有工、商、學、知識階層,職業上何止七十二行?澳門跳動着時代的脈搏,它有千姿百態的生活面,它有社會思潮,它提供了多個層次、多種角度,可以讓人來反映澳門的現實生活。
  一個人的閱歷有局限,接觸面也有局限,總不能遍嚐各種各樣生活的滋味,寫作的人不可能完全寫自己生活中的東西,若單靠自己的生活,是很易乾枯的。在這一方面,內地的專業作家條件比較優越,他們安排到農村、工廠等地生活一個時期,跳離自己原來的生活圈子,體驗另一種新鮮的生活,以補充自己經歷的不足。但我們生活在澳門,寫作又是業餘的,自然沒有條件跟內地的作者一樣。那麼我們可以多讀報章和書籍,使到未經歷過的事、未親眼見過的事,從報章和書本上經驗到。書本能豐富我們的情感經驗。我讀毛姆的短篇小說《不可征服的》,故事描寫一名德國士兵在攻入法國農村後,用暴力佔有了一個少女。由於這個少女漂亮而且不屈,反而使到這個士兵對她產生興趣,用火腿、乳酪來籠絡她,可是這少女寧願餓死也不碰他的東西;後來那少女懷了孕,那士兵動了感情,更想與她結婚。當少女把孩子生下來後,憑着無比的勇氣,把嬰孩扔到河裏淹死了,使那德國士兵受到前所未有的失敗和沉重的打擊。這個少女痛恨侵略自己祖國的敵人,痛恨這德軍强加一個孩子給她,她誓死不跟侵略者妥協。她扼殺了自己的孩子,爲了說明自己的國家雖然戰敗了,但最終也要讓這個士兵看到法國的人民沒有被征服。讀這個作品,使我體味到不可折服的偉大感情,我們無法遍歷各種生活,但可以從作品的藝術形象中得到擴充,對人生了解得更多,感覺更加銳敏和細緻。
  報章上形形式式的新聞,也可以幫助我們了解這個大千社會的千奇百怪,例如行騙,也有各種各樣的手法:訛稱自己是學童的老師,向家長騙錢;用催眠術向售貨員騙錢;或者熱女郎贈吻,向對方的嘴裏送迷藥,把對方迷到,再施施然將錢拿去,還有各種各樣的天仙局,手法不一而足。現實裏發生的事情,往往比戲劇更有戲劇性。這些新聞都能豐富我們寫作時的情節,或者誘發我們的思路。我寫了一篇兒童生活小說《寵物》,描寫一隻白兔,外表漂亮潔白,可是牠却令到一個小女孩得到皮膚病;一隻跛脚貓,雖然醜陋,但還能捉老鼠。這篇小說告訴小朋友别被迷人的外表所迷惑。故事的靈感是來自一則白兔帶有癬菌,易使人生皮膚病的報道。
  在我的有限的寫作經驗中,我覺得寫自己熟悉的東西,會比較得心應手,越是了解得多的,寫來越加順利,作品會比較細緻、動人。如果你對花草樹木認識不多,你就不敢描寫花園的美麗景色,如果你對音樂認識不多,對演奏家、指揮家的丰儀模糊,那麼你對音樂會無從作細緻的描寫;或你對某些民情風俗不了解,當寫到這些時便會感到胆怯,礙手礙脚,甚至會出現錯漏。一個作品最忌出現知識性或者常識性的錯誤。我覺得,一個知識貧乏、知識面狹窄的作者,其創作的範圍一定是狹窄的,而我亦爲這樣的問題而苦惱。中國現代作家中,不少都是知識淵博的學者,如魯迅、茅盾、郭沫若等等,他們都有紮實的古典文學基礎,有的又懂得數國文字,令我非常敬佩。而英國作家毛姆,曾兩次環遊世界,見多識廣,寫下一百多篇異國風光的短篇小說,一個人的學識和見識,在創作中是很重要的根基。
  我是一個學習寫作的人,在寫作過程中,發覺借鑑是學習寫作的一條門徑。所謂借鑑,就是閱讀名家的著作,學習、模仿他們的長處。名作家艾蕪會說過,每一門職業,要學習它的技巧,最便利的方法,便是向一個師傅學習,觀摩他做出來的東西,看他做東西時候的手法,拿着材料照他那樣做,這就是模仿。學習了師傅的長處後,然後才能進一步精益求精,勝過師傅。他說,如果不學習人家的東西,只憑自己的意思做,那就等於暗中摸索,多花時間,說不定費了很大力量,還趕不上有資格做師傅的人。艾蕪打了一個比喩,他說這好比爬上高處一樣,人家搭好了的梯子爲甚麼不拿來用用呢?
  許多有成就的前輩作家都提議我們不僅讀名著,還要精讀,要從作品後面,找尋作者落過些甚麼工夫。
  精讀作品,可以全本細讀,硏究它的結構、鋪排,也可選取某些章節、段落去細細咀嚼,像吃花生一樣,慢慢咀嚼出味道來。我喜歡看老舍的名作《駱駝祥子》,他寫一個底層人物手車伕祥子的一生遭遇十分出色,其中寫到祥子被兵抓去,被沒收了拚死拚活買來的人力車,跟隨着大兵到處打仗。一晚祥子趁機逃跑,在黑夜中拉走三頭駱駝,他死命拖着駱駝從深黑走到天亮,這個黑夜,老舍足足寫了約四千五百字。將特定的環境和人物的心理描寫得十分細緻、跌宕有緻。如果由庸筆寫來,肯定就沒有多少東西可寫,因爲旣是黑沉沉,看不見周圍景物,沒有旁的東西可以令作者加以發揮,人又是只有祥子一個,但老舍却把這個黑夜寫得非常豐富。我曾設想,要是由我自己來寫會怎樣寫?肯定是匆匆帶過。而老舍爲什麼要集中描寫這個塲景呢?因爲這一夜關係到使祥子變成“駱駝祥子”,改變祥子命運的一夜,所以要落重筆,不能輕輕帶過。
  名家的高超技巧雖然不是一讀就懂,但他令我認識了名家的藝術經驗,開了眼界。多讀些描寫生動、細膩的章節,也使我們的感覺會變得敏銳和細膩些。書讀得少,借鑑的東西少,眼界便不夠開闊。
  寫作的靈感,也可從别人的作品中得到觸發;咦,這個題材雖然被人寫了,但仍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去寫,或者從這個已被寫的題材中觸及到另外一些題材。我讀《老舍小說集外集》其中有一篇《創造病》,描寫一對夫婦婚後心裏滋生新願望,物慾無窮無盡,每添置一樣東西,都有他們的理由,老舍用幽默和機趣的文字將這雙經濟無計劃的夫婦刻劃得淋漓盡致。我覺得,現今物慾高漲的社會裏,像這雙夫婦的人很多很多,於是我寫了一篇《M和N》,刻劃一雙先使未來錢的小夫妻。
  當然,模仿也有高明與不高明之分,一個作家如果老是模仿别人的東西,也不會出色。但對初學寫作的人來說,模仿也是一種學習的途徑,待成熟的時候,這一階段便會跨越過去。當然成熟的作家不會模仿,而自闢蹊徑。
  對於借鑑的問題,作家孫犁曾建議我們如果發現對哪一個作家有興趣,那個作家的作品合自己的脾胃和氣質,可以大量地、全部讀他的作品。我覺得這個建議對初學寫作的人最爲適宜,這樣可以集中了解一種風格,學習它的技巧,都比較易抓得着,容易學到東西。如果說寫作有捷徑的話,這應該是一條可行的捷徑。
  澳門的文壇比較寂寞,但仍有一部分靑年人熱愛寫作,如果各行各業的靑年都拿起筆來寫自己熟悉的生活,那麼相信本澳的文壇一定會變得繁榮起來。不要害怕幼稚,應邊讀邊寫,倘若光讀不寫,很容易會變得眼高手低,心雄手拙,對寫作失去信心。唯有邊讀邊寫,才會練出技巧。
  我學習寫作,寫的東西不多,也沒有名篇巨製,我業餘愛寫點東西,沒有什麼經驗可供介紹,但我誠心希望澳門的文壇能活躍起來,寫澳門人,寫澳門事,寫澳門的時代脈搏,這兒是我土生土長的地方,我熱愛澳門。今天我談得不夠、不好的地方,請批評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