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的小說

胡培周

  澳門的小說可分兩部分來談。一部分是短篇小說,另一部分是連載小說,現在先談短篇小說。
  澳門過去雖有“文化沙漠”之稱;但應該說,自抗日戰爭興起,三十年代後期,澳門文壇已開始活躍起來,那時候,《大衆晚報》的副刋經常刋載關於抗戰的文藝作品;《華僑報》亦設有《學生時代》的副刋,刋登學生的稿件。可惜文藝作品當時不受人們重視,加上印刷條件的限制,這時期刋於報上的短篇小說未能結集流傳,使我們這些後來者,在硏究和繼承方面都感到非常困難。
  在短篇小說創作方面,能綿延不絕,一路到今天發揚光大的,應從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開始。那時候,《新園地》、《澳門學生》這兩份定期刋物,公開發行、出版,使喜愛寫作的澳門各界人士,有可以發表他們作品的園地。《新園地》、《澳門學生》都經常刋登澳門作者的短篇小說,其中,《澳門學生》在五十年代後期到六十年代初期,對短篇小說非常重視,也發揮了相應的作用。
  《澳門學生》是澳門中華學生聯合總會的會刋。早在一九五○年一月,學聯籌備成立期間創刋,爲八開油印小型刋物,出了八期;同年五月,學聯成立,該刋易名爲《學聯報》,改出四開鉛印半月刋;同年七月再易名爲《澳門學聯半月刋》;一九五六年五月一日,改出旬刋,易名爲《澳門學生》;一九五九年元旦,改出周刋;一九六二年轉爲雙周刋;一九七四年三月又開始改爲月刋,直至今天“
  一九五九年九月十一日,《澳門學生》進行版面改革,第一版刋登長達三千字的短篇小說,圖文並茂,這對澳門的報刋來說,應該是一個大胆的行動;也可以說,爲澳門報刋别開生面。那一期刋登的短篇小說,是夏茵寫的《失去的愛情》。本人也學塗鴉,以畢希爲筆名,寫了一篇科學幻想的短篇小說《月宮四日遊》,在同年九月廿八日刋登於《澳門學生》第一版。那時候,爲《澳門學生》寫短篇小說的,不乏知名之士,例如,現任《澳門日報》副刋課副主任的伍松儉先生,爲《澳門日報》寫散文及連載小說的邱子維先生……都是該刋作者。現任澳門《華僑報》副總編輯的鄧祖基先生,也在該刋第一版發表短篇的武俠小說。在這些前輩帶動下,不少現讀的學生也躍躍欲試,《澳門學生》中刋登了不少這些學生的創作。投稿的學生,有中學生,也有小學生,當年靑洲小學六年級學生陳兆祥,初生之犢不畏虎,勇於投稿,並獲發表。在開展澳門文藝活動、推動澳門短篇小說創作方面,當年《澳門學生》第一版編輯黃若華功不可沒。黃先生學名黃漢明,於一九五一年就讀粤華中學時,參加中華敎育會作文比賽,在高中組獲獎,嶄露頭角。跟着,在五十年代初期到六十年代初期,他利用業餘時間爲《澳門學生》工作,並以夏茵、藍丁等筆名爲《澳門學生》、《澳門日報》及香港《文滙報》寫稿,作品除短篇小說外,還有新詩、散文……他還經常與伍松儉先生及陳兵先生等硏究,談討文藝理論,偶有所得,就撰文寄往香港《文滙報》發表,可惜黃先生後來因生活問題赴港工作,無暇執筆,再見不到他的大作了。
  一九六四年,《澳門學生》版面調整,第一版再不刋登短篇小說,喜愛此道的澳門朋友和學生,少了一個發表的園地。幸而在六十年代初期,一羣喜愛文藝創作的靑年,他們不少是《澳門學生》的編者和作者,出版了一份油印文藝刋物《紅豆》,其中也有短篇小說的作品,按照他們的意圖,《紅豆》要成爲一份鉛印的、公開發行的刋物。可惜當時在澳要登記爲一份公開發行的刋物,手續非常繁瑣,困難甚多;加上經濟也負担不起,鉛印不成,油印也告結束。不過,出版《紅豆》的成員,他們精神可嘉,這羣靑年,今天仍活躍在澳門文壇的有陳渭泉和李艷芳兩位先生。
  一九五八年八月十五日,《澳門日報》創刋。原《新園地》工作人員,大多轉到《澳門日報》工作,《新園地》也作爲副刋,保留在《澳門日報》的版面上,它是《澳門日報》最長壽的副刋。我想:它應會和《澳門日報》共存吧!作爲《澳門日報》的副刋,《新園地》也登載短篇小說,可惜篇幅所限,作品不多。六十年代,《澳門日報》增設《新苗》副刋,主要對象是中學生,除組織專人撰寫有關中學各科的知識性文章外;也登載中學生來稿,其中亦有短篇小說創作。後來《澳門日報》取消這一副刋,澳門中學生又少了一個寫作的園地;對培養澳門文藝創作的接班人來說,應是一個損失。近年,《澳門日報》增設了《鏡海》副刋,並闢一專欄《新苗》,刋載學生的作品。《華僑報》亦增設《華靑》副刋,以澳門中學生爲主要對象。獲本澳各中學的學生經常投稿,這都是可喜的事,不過,無論《新苗》,還是《華靑》,短篇小說的創作都不多。
  一九八三年七月,《澳門日報》的文學副刋《鏡海》面世了。《鏡海》對修建澳門的文壇肯定是有幫助的。起碼,喜歡“舞文弄墨”之士多了一個發表作品的園地。東亞大學的師生就利用這一園地,發表了自己的作品;後來又將這些作品編輯成《澳門文學創作叢書》。《心霧》就是他們發表於《鏡海》的短篇小說結集。《心霧》包括了再斯、葉貴寶、葦鳴、林麗萍、劉業安所寫的短篇小說十二篇,壓軸之作就是劉業安所寫的《心霧》。
  從這十二篇作品中,我們看到作者的寫作態度是很認眞的,內容也健康,不過,題材方面描述澳門的較少。劉業安的《心霧》,小說事件發生的背景雖是澳門,但小說的主人公仍是香港來客。當然,澳門文學的作者並非一定要是澳門人,澳門文學作品也不一定要以澳門爲題材。可是,我,作爲一個土生土長的澳門人,總希望澳門文學能多寫一些關於澳門的人和事。這方面,林中英女士的作品能夠滿足我的要求。
  林中英女士是土生土長的澳門人。她讀小學時就經常給《澳門日報》的《新兒童》寫稿,中學時亦醉心文藝。完成學業後就在《澳門日報》工作,使她“用武有地”。她寫的短篇小說《雲月緣》、《家事》、《心曲》、《小夫妻》、《苦酒》等正待結集出版。她是怎樣創作這些短篇小說的呢?不用我費詞,最好由她本人自己介紹。
  値得一提的是,林中英女士的短篇兒童小說,也是很有特色的,《愛心樹》就是她的兒童小說集。林中英女士還很年輕,對童年往事記憶猶新,加上她曾在《澳門日報》的《新兒童》版工作了一段很長的時間,現在又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因此,對兒童的生活很熟悉,對兒童的心理也有所了解;經過她細膩的筆觸,把生活的眞實昇華爲藝術的眞實,作品是很吸引人的。關於《愛心樹》這本書,東瑞所寫的序,已經作了具體的分析,我要說的是,我讀着《愛心樹》的作品,如同讀到她所寫的别的小說一樣,感到很親切,特别是《阿英的故事》,所寫的雖是五、六十年代的事,但讀起來恍如昨日。這個故事,對我們已成年的澳門人來說,會提醒我們不要忘記過去;對年幼的下一代,也有很好的敎育意義。
  在這兒,我要呼籲一下,澳門的報刋應重視兒童文學的創作,目前兒童文學缺少發表的地方。林中英女士的《愛心樹》,在結集前就沒機會和我們見面。其實,兒童文學是文學作品中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在世界文學寶庫中,有不少著名的短篇小說,其實也是兒童小說。例如:契訶夫的《凡卡》、都德的《最後一課》和魯迅的《社戲》……澳門的報刋是否可增設專欄或擴大版面,多登載一些兒童小說和其他的兒童文學作品呢?
  短篇小說,作爲一個重要的文學樣式。它有具體的人物形象,一般來說有較完整的故事情節,文章短小精悍,很受人歡迎。讀的人多,寫的人也不少。澳門擧辦的徵文比賽,如果體裁沒有限製,以小說爲體裁的所佔比例很多,入選亦不少;記憶所及,一九五九年一月廿五日《澳門日報》擧辦作文比賽,分社會組和學生組,入選第一名的作品,都以小說爲體裁。一九六一年,南通銀行擧辦學生徵文比賽,初中組第一名的獲獎者是商訓夜中學初中一年級學生陳賢勝,他作品的體裁也是小說。一九八五年,《澳門學生》主辦一九八五國際靑年年徵文,勞校中四學生陸美嬋以《選擧》(小說)榮獲第一名。此外,由《華僑報》主辦,並由澳門學聯、澳門東亞大學中文學會、澳門靑年牧民中心聯合協辦的澳門靑年文學獎,小說組亦獲不少來稿,作者多是學生,有些來稿文字多達七、八千字。可見,在短篇小說方面練筆的大不乏人。
  在澳門,連載小說和短篇小說,應該是小說創作的雙璧。早在抗戰期間,澳門的報刋已有連載小說,已故的陳霞子先生以及現還健在的何曼公先生、黃蘊玉先生都曾爲澳門報刋寫過連載小說;不過,內容方面未能很好反映澳門地方的生活特色。相反,陳萃文先生所寫的《盲拳蕭昆山》一類武俠小說,實在是澳門武林掌故,也反映了一些淸末民初澳門的側面。這類作品雖不屬“純文學”,但屬“俗文學”,在澳門文壇中應佔一席位。
  能反映澳門生活,並以此爲題材至今不輟的連載小說,應肇始於《澳門日報》的《小說》版。該版從創刋起就連載以澳門爲題材的小說。最著名的有已故的嚴慶澍先生,以陶奔爲筆名所寫的《關閘》。這篇小說以黑沙環漁翁街的難民營爲背景,反映了這個時代的動盪和這些難民的不同遭遇。嚴先生筆底波瀾,震撼人心。不過,對我來說,則覺得嚴先生沒有長期在澳門生活,對一些細節了解不深,所以讀來總缺一份親切感。爲《澳門日報》寫連載小說,時間最長、作品最多的應是魯茂先生。他在六十年代中期以梅若詩爲筆名,開始他的小說生涯;跟着又以柳惠爲筆名,繼續創作連載小說,至今已達廿年。魯茂先生在澳生活、工作卅多年,熟悉澳門的人和事。加上他長於戲劇,編、導、演樣樣倶能,善於運用戲劇的矛盾衝突,來處理小說的情節和人物的關係,讀來引人入勝。不過,梅若詩、柳惠的連載小說太多了,難免沙石倶下,無法篇篇精品。最近所寫的《蒲公英之戀》,則顯見作者着意經營,通過三個女工的不同際遇,反映了澳門今天的社會面貌。不過,在現實生活中,會不會有像陳振明這樣的夜校敎師,對我來說,是要存疑的。
  在連載小說的作者羣中,周桐女士是後起之秀。我初見周桐女士的大作,應當是六十年代後期。當時,我負責《澳門敎育》的出版、編輯工作,她爲該刋寫稿,後來,周桐女士轉業爲新聞工作者,經常給《澳門日報》、《華僑報》寫稿。她的連載小說處女作應是《八妹手記》,由於反映了澳門女文員的生活和心態,內容新穎,較吸引人,不過,手法尙嫌稚嫩。到了《晚晴》,漸趨成熟。由於職業的關係,加上周桐女士博覽羣書,可說是“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她許多小說都是立足於澳門,而又引領我們神遊九州、異域。例如,《狹路姻緣》使我們得窺祖國首都北京今天的風貌,《逃妻》又讓我們到內羅畢這些非洲城市,使我們了解這兒的人民飽受飢餓、疾病的煎熬。周桐女士的小說,喜用懸疑手法,使人忍不住要追看下去。周桐女士的小說還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善長描寫少女,尤其是白領麗人的心理活動;最近《逃妻》正在《澳門日報》的《小說》版連載,有一些女讀者告訴我說:“想不到周桐女士不僅善於刻劃女性心理,連男性心理的描繪也很到家。”至於周桐女士爲什麼這樣善長描寫女性甚至男性的心理,還是讓她作自我解剖吧。
  除了周桐女士的小說,我想還要一提的是,最近《澳門日報》刋登了曾幾何先生所寫的連載小說《再見澳門》。我認爲,這眞是名副其實的澳門小說了。不僅題目與澳門掛鈎,內容也是描述解放初期澳門的生活畫面。作者不僅熟悉當時澳門的環境,而且對澳門的歷史、文物也知之甚稔,到目前爲止,小說仍是開頭,已給人波濤汹湧、亂雲飛渡的感覺;看來,作者有意寫成史詩式的作品。
  此外,澳門的報刋還有一種自傳式或日記體的小說。這種小說旣是連載,又能獨立成篇,有點像電視劇《香港八五》,反映當時所見所聞,也頗受人歡迎。《澳門學生》刋登這類小說,始於一九五九年六月一日,當時本人爲該刋撰寫《阿T自傳》,塑造了一個書呆子的中學生形象,反映了當時澳門中學生的生活,描繪了中學生,特别是敎會學校中學生的心態。“王婆賣瓜,自賣自誇”,那時候的確受到讀者的歡迎。《阿T自傳》採用“三及第”體的語言,是刻意模仿香港《大公報》的《但丁日記》,這種語言雖然不純,但頗受港澳讀者的歡迎。爲了表現地方色彩,港澳報刋不妨有少量這樣的文章。像這樣的小說,《澳門日報》的《新兒童》自七十年代起,陸續刋登了《反斗星周記》、《百厭星周記》,現在的《Y仔筆記》都是這類作品,也是很受小讀者歡迎的。
  綜上所述,澳門的小說,不僅在短篇小說方面繁花盛放,在連載小說方面也是碩果纍纍。現在,短篇小說已有結集出版;連載小說尙未見結集,我期待熱心人士能玉成此事,使人得窺澳門小說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