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澳門的散文

魯茂

  抱着學習的心情,我答允了東亞大學中文學會的邀請,參加了“澳門文學座談會”,並作了一次關於《澳門的散文》的發言。
  在構思這次講話的時候,我不停地思前想後,浮想聯翩,而在醞釀準備中,有一句陶淵明的詩,却翻覆地在我腦海中出現——“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不錯,澳門的散文,以至今天澳門的文學,我覺得用詩中那一句“泉涓涓而始流”來槪括,是十分恰當的。
  澳門有文學,也有散文作品的果實。當然,它還是“涓涓”,還是“始流”;還未形成洶濤澎湃、氣象萬千的大海洋。不過,它是有生命力的,而且,正在滙合成更可觀的小川。
  自己在二十多年來,憑着一股熱情,在港澳報刋上(主要還是在《澳門日報》上),也寫了一些散文的專欄,如《開顏集》、《綠窗小語》、《晨窗小品》、《單刀集》、《望洋小品》和《斗室漫筆》。可以說,在澳門的散文寫作隊伍裏,我應該算是一個操練得還算勤力的列兵了。同時,我也十分關心本澳其他散文作者的作品,所以,談起澳門這十多廿年來的散文創作,自己還是有些感受可以談一下的。
  愚見認爲:散文的範疇其實可以包含很廣,寫法也多姿多彩,正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總的來說:散文是形散而神聚,從表現手法和取材合起來看,似乎漫不經心,隨意發揮,天馬行空,妙手偶得,但實際上,每一篇散文,都必須有其思想感情的核心,而以藝術意境去達到言之有物,有的放矢的目的,被稱爲“文學輕騎兵”。

話題之一——澳門散文的品株



  澳門的散文創作,按其風格和內涵特色來看,我覺得可以分爲以下幾株品種——
  (一)寫事抒懷的散文:這一類的散文,在澳門的報刋上是最多見的。就一件生活現實中的事物興起,而抒表作者的感懷、疑惑和信念;或側重揭示作者自我的心路歷程,正如屈子詩云:“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長於寫這一類散文的本澳作者,就有貴精不貴多的《隨筆》作家方菲、思放,《新地雜掇》的梅萼華,《斗室漫筆》的陶里;還有翔鷹、航靑、凌稜、王文琴……,還有散見各報刋上的都市生活小品的作者,筆者可能掛一漏萬。總之,本澳散文創作者的隊伍是相當可觀的,作品也多姿多彩。這一類的散文以其樸素、淸新的文筆、加上雋永的內涵和熱忱、誠意去打動讀者,產生了一種“以自己的火點燃旁人的火,去以心發現心”的深遠影響。二十多年來的果實,可以說是“綠葉發華滋”的。這方面,金中子兄會有更詳盡的闡述,在這裏,筆者就不想再饒舌了。
  (二)感世憂時、針砭時弊的散文:這一類的散文,却有點近似雜文的筆法了。如衆周知,人生世途是崎嶇的,此時此地的社會也不是一個世外桃源,因此,不公平、不合理的社會現象實在是充斥在我們的周圍,它們直接或間接地腐蝕着這個城市的肌體,侵害着市民大衆的權益;又或者在散播着“謬種流傳”、“禍延後代”的毒素。記得魯迅先生曾在香港以《無聲的香港》爲題作過一次振聾發聵的演講,而在我們這個小城,由於歷史的淵源,幾百年來,似乎亦令人想到“無聲的澳門”這一句話來。一向以來,澳門市民都是抱着“生不入官門,死不入地獄”、“民不與官爭”、“人唔夠鬼惡”的觀念去過日子的。自新中國成立以後,市民大衆漸漸有了覺悟,有識之士也起而提倡、鼓吹,於是,在各報刋上,開始有了雜文式的散文,發揮了針砭時弊、貶惡揚善的作用。在這方面,《斗室小品》、《橫眉集》、《低眉小語》、鄭重的《隨筆》……等專欄作品,都是帶着濃厚的地方色彩和戰鬥精神的,在讀者中,頗能引起共鳴。
  (三)怡情益智的散文:澳門開埠四百年,可以說是一個旣老又袖珍的城市了;但她“麻雀雖小,五臟倶全”,許多有關的古蹟名勝、前人軼事、風土人情……介紹出來,都是旣有怡情的作用,又有增廣見聞、追源溯始的益智作用的。二十多年來,澳門專攻這種題材的作者不少,遠的如“章憎命”,近的有“黃衫客”、“濠江舊侶”、“濠江客”……,其作品都是資料詳盡、如數家珍甚至圖文並茂的。欣賞這一類的散文,旣堪作諫果之回甘,亦能發思古之幽情,更能增廣吾人史地、文物、民俗、宗敎……各方面的知識。如筆者曾抱如下疑問:爲何“鏡湖馬路”無“湖”?“新橋”沒“橋”?“荷蘭園”亦不見“荷蘭”人?“美副將”究爲何人?先後讀了一些報刋上這一類的作品,就漸覺豁然開朗了。而隨着澳門與外界文化、藝術交流的日益頻密,學術風氣日濃,許多著名的學者、專家、作家……經常來澳作訪問講學,這樣,旣豐富了澳門的文化生活,亦令本澳在文化、藝術方面受到滋養和鼓舞。在這種積極因素影響下,也出現了一些散文作品是介紹蒞澳訪問的文化藝術界前輩的(如書法名家啓功敎授,作家陳殘雲、秦牧、杜埃,國學大師饒宗頤敎授,詩人余光中……)。這一類的散文,作者多數是有機會接近他們,親聆敎益的,所以寫起來每多第一手材料,攝取了名家的吉光片羽。多寫這類散文札記的陳浩星,正是此中表表者,娓娓道來,親切動人。而思放、金中子常能把說文解字、談今論古的學術性題材寫成深入淺出、雅俗共賞、有益有趣的散文,也是另闢蹊徑的一種寫法。而門亦珍主理的《戲言藝語》,以風趣、雋永的筆法妙談影劇的古今中外,可比爲精巧的“文藝小點”。

話題之二——澳門散文的題材是否貧乏



  有些從事寫作的朋友,常常會提到一個問題:澳門是個小城,可寫的題材是不是會比較狹窄、比較貧乏呢?
  當然,從直覺上來看,澳門是很小;人口只有四、五十萬,社會經濟結構和人民生活層面都比較簡單,各方面的對外聯繫也不及鄰埠香港那麼活躍;政治上一直是抱殘守缺、數百年如一日,看起來似乎是一個“街上兩條狗打架也會變成大新聞”的小地方,因此,有些朋友就會抱比較悲觀的看法,認爲在這個小地方,不單寫不出什麼震驚中外的作品來,甚至,要維持幾份報刋上的版面需求,也都相當吃力,題材往哪裏找呢?
  不過,如果想深一層,花點力氣作一下調查硏究,並用發展的眼光去看一下,那麼,答案却應該是令人鼓舞的。質而言之,生活便是寫作取之不竭的泉源,旣然澳門有幾十萬人口,有她自己生活的脈搏,有她的機體和細胞;再加上近十年來,由於大勢所趨,加上澳門同胞的努力,小城的繁榮和發展也是有目共覩的,經濟上已不是單一的“梳打埠”和“老人城”了,而是走向繁榮、興旺的工商、金融並進的轉型期,士、農、工、商,應有盡有;五湖四海,賓至如歸,連荷理活最賣座的西片《魔域奇兵》也千里迢迢來澳門拍外景了。大學有了,電視台有了,跨國大銀行的分行也有了。
  ……這個小城正處在活力充沛、衝勁十足的轉型期,生活的節奏加速了,社會面貌更爲多姿多彩,充滿傳奇性的寫作題材也如雨後春笋般滋生了。
  即使是簡樸的小城吧,作家們也應該有志氣在這裏孕育出傑出的作品來的!只要寫出來的東西,旣有濃郁的地方色彩,又能與時代的脈搏產生共振,那就是影響深遠的作品!豈不見海明威的名作《老人與海》,背景只是一條漁村,人物只是一個老人和一個小童?哈代的《苔絲》,寫的也只不過是英國山村的故事而已!我國沈從文的《邊城》,蕭紅的《呼蘭河傳》……,都只是以小地方爲背景,但它們却是名著!

小結



  澳門的文學工作者,具有時代的使命感,也有社會的責任感,這是無可懷疑的。從長期以來各報刋、出版物上發表的作品中,可以有力地印證了這一點。澳門的散文,品種繁茂,不絕如縷。而且,作者大都繼承了祖國文學現實主義的傳統,揉合了浪漫主義的豐富想像、虛實結合;再加上香港文學給我們的借鑑和啓迪,使我們能夠寫出一些尙能爲讀者喜見樂聞的作品來。《澳門日報》創刋以來,爲澳門文學形成和鞏固陣地,發揮了重要的作用;而東亞人學的中文學會近年來的努力,爲這個陣地投入了一批精銳的生力軍,而數十年來澳門各報刋、出版物的默默耕耘,起了早期播種者的作用。今天,我們擧行的這個“澳門文學座談會”,正是一次大檢閱,也爲創造澳門文學新軍而合奏起進軍號。作爲一個文學隊伍中的列兵,我甘願追隨各位先進和同文,一起爲開拓、耕耘澳門文藝園地而盡自己的微薄力量!
  不妨再引一句陶詩,作爲結語吧——
  “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
  澳門文學的春天已經到了,讓我們努力耕耘吧!
  ——根據“澳門文學座談會”中《澳門的散文》發言稿改寫
  一九八六年一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