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澳門散文

金中子

  澳門的散文,無論在園地、作者、作品諸方面,均居澳門文壇的首席。
  本文擬就一九八五年澳門散文的回顧、部分散文作品的分析,進而對澳門的散文形象提出個人的看法。

簡略的回顧



  澳門旣沒有文學出版社,也沒有文學雜誌。因此,澳門的散文園地,主要是報紙的副刋及校園刋物。
  在澳門的六家中文報紙中,《澳門日報》和《華僑報》的散文園地較多。《澳門日報》每周刋出的《鏡海》,是目前全澳唯一的純文學副刋,作品的質量也較高,一九八五年共刋登了九十五篇散文。《澳門日報》還有每日刋出的綜合性副刋《新園地》、娛樂版《藝海》,每周刋出的《新兒童》、《澳門街》、《家庭》、《環遊世界》,雙周刋出的《新書刋》、《怡情》、《攝影》等。
  《華僑報》雙周刋出的《華靑》,是大、中學生散文作品的天地,一九八五年共出版二十六期,有二百多篇散文作品;還有《華座》、《華圃》、《芝蘭》等副刋;雙周刋出的、以學術硏究爲主的《斑斕》版亦刋有散文作品品。
  此外,《大衆報》和《市民日報》每天各有半個版面的綜合性副刋。
  校園刋物則有東亞大學中文學會的會刋《恆升》(已出版至第三期,截止於一九八五年,下同),東亞大學本科學生會主辦的《靑鳥》(已出版至第五期),澳門學聯主辦的《澳門學生》月刋(已出版至六百六十期),培正中學晶社主辦的《浪花》(已出版至第二期)。
  一九八五年的散文徵文活動主要有兩項。一是由《澳門學生》擧辦的“國際靑年年徵文比賽”,於五月十七日擧行頒獎典禮,應徵的散文作品近八十篇;二是由《華僑報》主辦,澳門學聯、東亞大學中文學會、敎區靑年牧民中心協辦的“澳門靑年文學獎”徵文,自四月至十一月共收到應徵散文作品一百多篇。
  鑑於澳門的散文園地以報紙的副刋爲主,且多以專欄形式出現,所以澳門各中文報紙均有一批比較固定的散文作者。
  澳門日報有《斗室漫筆》的魯茂、陶里,《新地雜掇》的梅萼華,《西窗小語》的沈實,《戲言藝語》的賈亦珍,《門內門外》的林中英,《少女雜誌》的容可兒,《細細說》的文芊,《集郵天地》的江夏,《生活情趣》的徐敏,《漫話漫畫》的阿根,《世事細說》的葉隨風,《鏡海》的鄭煒明、黎綺華,《隨筆》的玉文、思放、陳浩星、航靑、王文琴、堯林、凌明、一哲、翔鷹、嘉鳴等。
  《華僑報》有《橫眉集》的東方一羽和《低眉小語》的南宮燕,《風鈴下》的梁荔玲,抒懷散文的凌稜,隨筆小品的黃衫客,談文說藝的丁韶柏,《字詞拾趣》的丁山,《鏡花集》的嘉華,《單弦集》的柳思,《心弦初奏》的鴻爪、懿靈,《新聞網後》的依江,《醫餘漫筆》的郭康寧,《粤饌隨筆》的汪浩瀚等。
  《大衆報》有《隨筆》的鄭重等。
  此外,澳門各報的澳聞版和國際版中的評述專欄,亦不乏文情並茂的散文作品,這批專欄作者有《澳門日報》《新聞小語》的夏耘,《新聞解說》的馬馳;《華僑報》《新聞評釋》的雨虹,《見聞散記》的南陽;《市民日報》《文戈專欄》的文戈等。
  以上列擧的專欄作品,旣有叙事抒情的散文,也有雜文、隨筆、小品、遊記、報告文學等,內容廣泛,形式多樣。作者之中,有不少是雙棲甚至多棲的,即旣寫散文,也寫小說、詩歌;有些是馳騁港澳文壇數十年的“老將”,如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李成俊(方菲)、李鵬翥(梅萼華),以及魯茂、陶里、胡曉風等;有些是近年湧現出來的新秀,如玉文、林中英、陳浩星、鄭煒明、黎綺華等。
  這一部分以面的形式,從量的角度,蜻蜓點水的介紹了去年澳門散文的槪貌,雖然會有遺漏不足或顧此失彼之處,但亦可窺見一九八五年澳門散文形象的一斑。下一部分則以點的形式,從質的角度,對部分散文進行分析探討。

作品的分析



  散文種類衆多,分類亦各有不同,加之一九八五年的散文不少,故只能選出部分有代表性的作者和作品,略加分析。
  <1>議論散文
  去年七月中旬,《澳門日報》《新園地》刋登了一篇題爲《雜文·思想·報刋》的雜感,慨歎“當今著雜文者太少”,並指出:因爲寫雜文要“針對時弊,進行揭露、解剖、抨擊;作者思想畢露,愛憎分明,於是乎,極易得罪人,揮文弄墨者往往敬而遠之。”所以,寫雜文者尤其“需要勇氣和胆色”。
  澳門有沒有這些勇氣、胆色倶備而又筆鋒凌厲的雜文作家?有的。以《華僑報》爲例,就有一個堅持了兩年、極受澳門市民歡迎的雜文專欄——東方一羽的《橫眉集》。該專欄於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三日改用另一種面目出現,但讀者從文章的內容、作者的風格,很快就認出了南宮燕的《低眉小語》就是《橫眉集》的續篇。在這個專欄中,澳門許多事件,都能得到及時的反映,或彈或讚,或褒或貶,頗能吐露市民的心聲。
  一九八五年初,澳門某製衣廠結束業務,將幾十名工人解僱,但對遣散補償問題,勞資雙方無法解決。後來,勞工事務署不僅爲勞資雙方順利解決補償問題,而且還協助被解僱的工人另尋工作,作者便爲工人代言,撰寫了《勞工事務署好嘢!》但當政府花了納稅人四百多萬公帑,把只有極少數人使用的塔石曲棍球塲的天然草皮,全部剷掉而換上人工草皮,作者就直斥其非,以《不切實際的浪費》爲題,給予抨擊!
  這個專欄,對於時弊的批評,旣有橫眉怒目的一面,也有幽默含蓄的一面。毋庸諱言,貪汚乃是澳門社會的一大痼疾。爲此,部分議員在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份的立法會上,提出了“反貪汚法例草案”,這無疑是符合澳門社會利益的議案;可惜,却遭到過半議員的反對而不獲通過。作者有感於此,便寫了《妓女·老鼠·貪汚》一文,將澳門的貪汚喩爲妓女和老鼠,並指出其禍根所在,令人在會心一笑之後,進一步思考其中的奧妙與秘密。有些篇章,僅是題目就充滿了幽默和諷刺,令人回味不已,如《市政廳應否受檢控?》、《只緣兩口是爲官》、《駕起雲梯看大火》等。
  這些雜文,有時像匕首、投愴,敢於撕破障眼的假面,敢於挑破聚膿的毒瘡;有時也像放大鏡、顯微鏡,以特寫的手法,將一些不爲人們注意的小事,突現在讀者的眼前,引起人們的關注。《相逢莫問開工事》,通過德嫂、阿明、阿興、小娟、安妮等“草根”階層的遭遇,揭示了本澳社會的失業問題。《這是一面鏡子》則通過一位八十歲退休敎師的悲慘晚年,折射出本澳社會公益、福利的不足以及老人問題的嚴重。
  作者的欄目,雖然從橫眉到低眉;但作者激濁揚淸、爲民請命的熱血,却始終在字裏行間跳動着,令人深感欽佩。無疑,這些雜文也許會刺痛某一些人,但它能點出社會的痼疾,引起人們療救的注意,大有利於社會的進步。澳門,需要這樣的雜文!
  <2>抒懷散文
  這是指通過叙事、咏物或寫景來抒發自己情懷的散文。這類散文佔的比例較大,這裏僅就凌稜的散文和玉文的隨筆來談。
  這兩位女作者的散文,都有較高的水準,而且各具特色。這些特色,與她們的生活經歷、審美觀點、個人氣質、藝術素養、表現手法等有着直接的關係。
  凌稜早在靑少年時代已是文學的“發燒友”。當年,她曾與一羣志同道合的文學靑年,創辦油印文藝刋物《紅豆》。後來担任報紙的副刋編輯,亦經常執筆爲文。她的散文結構嚴謹,重構思,有情趣,善於捕捉生活中的人與事加以提煉、融滙,或叙事抒情,或咏物言志,尤善於寓情於事和寓理於情,如《海鷗,海鷗》一文,通過對西灣海鷗的生動描繪,由景至物,由物至人,由人至情,由情至理,將景、物、人、情、理交融一起,營造了一個旣洋溢畫意又充滿內涵的意境。《局部與朦朧》則通過小女兒第一次把弄攝影機的生活趣事,深情地回憶了老師的敎誨,並從中引出了耐人尋味的人生哲理:“局部的美是吸引人的,朦朧的美也是吸引人的,可是,都不是整體的美和眞實的美。在人生的道路上,我們不要被局部美和朦朧美欺騙……”。
  玉文是把散文當詩來寫的。她的散文就像她的詩一樣,小巧玲瓏,精煉樸實,在淡雅的意境中洋溢着詩情和韻味。讀她的散文,恰如看她的芭蕾舞姿,輕盈而帶點飄逸。她的散文還有一個很鮮明的特色——善於運用極精煉的人物對話,展示人物的內心世界和性格特徵。如《怎麼辦?》一文,通過“我”與一個六歲小女孩的對話,層層推進,描寫了小女孩的天眞、活潑、好動的性格,並對目前學生功課壓力過大的現象提出了人們關注的敎育問題。又如《記事》一文,也是通過對話的描繪,像漫晝一樣,幽默而含蓄地諷刺了某些郵局公務員的惡劣態度。
  這兩位作者的作品,旣有共同的特點,也有不同的特色。兩者的內容,都從身邊的人事寫起,但凌稜多用橫線,玉文則多取片斷,兩者都流露着眞感情,但表現方式各異;凌稜較深厚、穩重;玉文較含蓄、婉轉。兩者的語言都很流暢。凌稜比較純熟精煉,不露斧痕;玉文則高度濃縮,跳躍傳神。
  如果將這兩位作者的散文滙集一起,不署作者,相信熟悉她們作品的讀者,一定能逐一辨出,絕不混淆,就像細心的讀者一眼便看出南宮燕即是東方一羽一樣。爲什麼呢?因爲這些散文作者已經顯露出他們特有而可貴的風格!這正如著名作家徐遲所說的:“不署名而知道作者的文章往往是最可貴的。”
   <3>現代派散文
  上面介紹的兩類散文,都是比較着重於傳統手法的;現在介紹的是一些突破傅統,以“越軌的筆致”寫成的别樹一幟的散文。
  “現代派散文”這個名稱,似乎前所未見,算是筆者的杜撰吧。它是指那些運用現代主義創作手法所寫的散文。現代主義,是一種反傳統創作手法的藝術流派,始於十九世紀末的法國而風靡於今日的西方文壇,它多用於小說,形成了超現實的新小說派,一九八五年度諾貝爾文學獎的獲得者克勞德·西蒙,便是法國新小說派的先驅;它也用於詩歌而成爲現代派詩歌,甚至還滲入戲劇的表演藝術中。不過,這種手法用在散文方面則比較罕見,國內或香港至今尙未有出現;但在澳門,却出現在陶里的筆下,且引起了港澳文學界的關注和議論。
  陶里,自小旅居越南,一方面受到當地大學漢學家的指導,對中國古典文學有較深的根柢;另方面又受到法國現代主義文學的影響,開闊了藝術的視野。三十多年來,他寫過不少的小說、散文和詩歌。其中,旣有現實主義的傳統,也有現代主義的影子。七十年代中期,陶里到了澳門,成爲澳門文壇的新力。近年來,作者有意識地在傳統的基礎上進行新的藝術探索,大胆地在散文創作中注入現代主義的創作手法,利用時空交錯、主觀描寫,深入到幻覺、夢覺等潛意識中,以豐富的想像、奇特的形象,將作者的意念含蓄地寄寓在作品之中。
  陶里在一九八五年的《斗室漫筆》專欄中,就有不少這類的作品,在讀者面前展示了一種嶄新的風格。一些司空見慣、長寫不衰的普通題材,在作者的筆下,竟令人有一番耳目全新的感受。
  如對某些態度惡劣的售票員的批評,作者不用傳統的、直接的叙事議論方式,而在《珠江水流過》中運用幻覺、時空交錯等手法,令人在時空迷幻中引起更强烈的共鳴。但也有人認爲此文旨在描寫超現實與現實的矛盾。
  在《香港節奏》中,作者運用主觀的幻覺,象徵的寄寓,跳躍的特寫,再加上傳統的短促句式,造成一種緊張、逼迫、飛旋以至頭暈目眩的藝術效果,十分形象而深刻地突現了香港生活節奏的特點。
  落日的描寫,本是一個極常見的題材。但在《落日時分》一文中,作者引領着讀者的思路在馳騁:從狂風到落葉,從大海到落日,從古帝王到歷代詩人墨客,從濠江到石頭城,從當陽城樓到英倫三島,在精煉的語言、跳躍的意念、豐富的聯想中,品味着作者對落日的情懷和遐思。短短的八百字,令人神馳古今中外,環顧天地山河,其內容之豐富、意境之開闊,實非一般的傳統筆法所能奏效。
  再以歌頌祖國的題材來說,《守在電視機旁》一文,也是以時空交錯、主觀描寫的手法,將宋代愛國將領辛棄疾和當代著名詩人艾靑,將五十年代對祖國的“懷念”、“美麗的憧憬”和八十年代祖國的燦爛前景,將自己的心臟的跳動、血脈的賁張,和天安門前的檢閱大軍的步伐,交織融滙在一起。通篇沒有一個“愛”字,但作者熾熱的愛國情懷,却通過作者營造的藝術意境躍然紙上,震撼着讀者的心靈。
  從以上的作品分析,我們可以窺見作者的特有風格,重視情緒、意念、心理、幻覺、夢境等主觀描寫,但又不忽視客觀描寫;重藝術形象而不喜正面灌輸,重含蓄而不喜袒露;此外,語言精煉、用詞求新,善於運用時空交錯,暗示象徵等手法,努力在有限的篇幅中,增加文章的內涵,開闊作品的意境。
  作者也有個别篇章,特别是以描寫幻覺和夢境爲主的作品,如《幻》、《奇夢錄》,更顯得撲朔迷離、浪漫詭秘,甚至晦澀難解。據作者介紹,曾有兩位朋友爭論過《幻》。一個說:房內有兩個男人,一是詩人,一是傷者,詩人太太服侍傷者,過於親切,似有偸漢之虞。一個說:題目是《幻》,兩個男人其實是一個男人,詩人嘔心瀝血,寫詩而成傷,太太在撫慰着他。
  無疑,同一藝術作品,不同的讀者往往會有不同的理解,這正是藝術的另一妙處。對於這類注入了現代主義創作手法的現代派散文,有時的確不必囿於一般的邏輯思維,而應讓讀者發揮自己的智慧和想像去分析理解,不必强求同一的答案,正如晚唐李商隱的一些《無題》詩,一千多年來,不也是有着各種不同的分析和理解嗎?但誰能說這些《無題》詩不是充滿美感的藝術作品呢?
  當然,有不少習慣於傳統的讀者,對這類散文不易接受甚至引起非議。這個矛盾應否解決?或能否解決?這倒是一個很有探討價値的課題。

澳門的散文形象



  在一九八四年三月廿九日由《澳門日報》主辦的“港澳作家座談會”上,詩人韓牧首先明確地提出了“建立澳門文學形象”的口號。這次由東亞大學中文學會主辦的“澳門文學座談會”,也强調了“希望從速建立一個淸晰的、鮮明的澳門文學的形象”的宗旨(大會統籌鄭煒明語)。
  究竟澳門文學的形象是怎樣的?我認爲,要考察一個地區的文學形象,可以從該地區的文學園地、文學隊伍、文學作品、文學評論、文學活動、文學影響等方面去分析。下面僅從散文的角度談談我個人的看法。
  目前,澳門的散文園地以各中文報紙的副刋和校園刋物爲主,園地比較固定,但很不足夠。如能有一份純文學的《澳門文學》刋物,這對開拓澳門文學的園地,建立澳門文學的形象,將有深遠的意義。
  澳門各報的副刋都有比較固定的散文作者,其中經常執筆的約有三、四十人,而水準較高,且能顯示個人風格的作者也有三、五個,但數量仍較少。加上目前尙缺乏一個統一的、旣具廣泛性又具活動力的文學團體,未能更好地對本澳的文學隊伍進行組織、鞏固、提高和發展的工作,這亟待今後的努力。
  澳門的散文,在內容上有不少頗具地方特色的作品,但題材尙未夠廣泛,或反映未夠深刻;在藝術上,也有一些饒有個人風格甚至别樹一幟的作品,但數量仍不多。作品的結集,一九八五年有東亞大學中文學會主編的《澳門文學創作叢書》,已出版五集,其中散文集有葉貴寶、葦鳴、黎綺華的《三弦》。陶里的散文《靜寂的延續》,將由北京友誼出版公司出版。但澳門文學作品的結集出版,無疑是太少了。希望今後能有更多的作品結集出版,以利於澳門文學的推介和硏究。
  澳門的文學評論向來都是極薄弱的一環,無論是對本澳作品的分析硏究,對文學理論的探討,或對澳門文學史的整理硏究,都極之缺乏。自一九八四年開始,有了一些轉機。希望今年能藉此“澳門文學座談會”,將文學評論的風氣發揚光大。
  文學活動在最近兩年比較活躍,各種培訓班、寫作營、文學講座、徵文比賽陸續擧辦;省港澳文學作家的相互往來和座談交流也日趨頻密,對促進澳門文學的繁榮、發展和推介極有裨益。
  至於目前澳門文學的影響,除個别作者的作品受到香港、廣州文學界的注意之外,似乎尙未形成一種影響力量。
  綜上所述,可以說:澳門的散文已有一些基本固定的園地,一支比較經常寫作的散文隊伍已初步形成,一些有個人風格的作家和作品也日趨成熟,且逐步引起了外地的注意,所以,我認爲澳門的散文形象已初步建立起來了。當然,這個形象還不成熟、很不豐滿。但是,只要澳門文學的熱心者能鍥而不捨,繼續努力,澳門的散文形象一定會日漸豐滿,成爲中國散文大樹中的一片嫩葉甚至一朶小花!
  謝謝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