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在澳門之發展槪况

南朝鮮全北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客座副敎授 李德超

  澳門僅爲香邑一隅,其地孤懸海表,居民原不過爲農夫漁婦。洪武間,其儒士之可考者,除望厦趙氏而外,無有也。即開埠以後,文士之來居者,大抵不多。泊乎晚明之際,則末代遺民,抱義不帝秦之志,有以澳門爲世外桃源者矣。如張穆、大汕、屈翁山、陳恭尹等人是也。據汪兆鏞《窗雜記》卷四、頁第三云:
  “普濟禪院在香山縣南望厦村,今歸葡界。康熙初,僧大汕自安南歸,至澳門。建此道塲,澹歸、跡删、翁山、獨漉諸人均寓居焉。院中藏澹公書册、跡公詩幀、大汕晝佛像卷。大汕小像在西院,一披髮頭陀也,著《離六堂集》。與杜于皇、吳梅村、陳其年、魏和公、高澹人、吳薗次、宋牧仲、萬紅友、田綸霞、王漁洋、黃九煙、高望公諸名流酬唱。主廣州長壽寺。與大獄,乃去江陰。繆筱珊編修荃孫輯《大汕事略》,極詆之見《藝風堂集》,然留此精廬。國初,諸遺老至海上,得一團瓢地爲棲憩所,未始非其力也。”
  大汕旣深於佛學,又能畫能詩,其於澳門,旣建道塲,必非空桑三宿即去。况其外與海內名家相和應,內則招徠澹歸、跡删、翁山、獨漉諸人之棲憩。然則中國文學在澳門之發展,大汕實佔頗重要之地位。
  厥後二百年間,來者漸衆,其中雖有偶爾涉足。然如吳歷、陸希言二人,則爲於康熙十九年(西元一六八○),同隨柏應理司鐸至澳門學道者。吳歷爲明末著名畫師,寓居三巴寺第二層樓之上,所著有《三巴集》,爲以澳門地名名詩之第一人;陸希言撰有《澳門記》,雖原鈔本未得及見,然據先師方豪敎授鈔錄所得,亦可見澳門於遷界期間,一般之生活槪况。而陸氏文章,尤見馴雅,固可作歷史觀之,亦可作文學觀之也。爰錄之如下:
  “未至前山,遙望如一葉荷葵,橫披水面,迨其莖,則有關焉,職司啓閉,以别界之內外也。進而稍近,則樓閣層層,高者依山巓,低者傍海邊,緣崖屈曲,恍然一幅佳山水。至入其境,見城無百堵,衆無一旅,家無積粟,淒凉滿襟。然依賴以安全者,有文士焉,衣服翩翩,吟哦不輟,從天主堂而出入,讀書談道,習格物窮理而學超性者;有武士焉,環衣露肘,帶刀佩劍,從砲台而上下,較勇力,比超距,思擒游龍而搏猛虎者。是諸文武之士,恪守上帝之明命而不敢違,其靜動行爲,無不托庇於天主。故天主聖堂不一,曰聖伯多祿堂、聖保祿堂、聖多明我堂、聖方濟各堂、聖奧吾斯定堂、聖安多尼堂、聖老楞佐堂、聖辣匝羅堂,同一聖敎會而昭事欽崇,但作聖之功不同,故建堂而各自焚修焉。”(見方豪《天主敎史人物傳》第二册《陸希言傳》頁第二五○)
  此外,地方官吏如印光任、張汝霖者,以居停較久,作品遂多,且有《澳門紀略》之編纂,於是一方文獻,粲然漸備矣。
  復據何泉撰《重修蓮峯廟題名碑記》,則知何氏原受業於盧文起之門。盧撰《蓮峯廟觀音大士殿宇記》。二公皆香邑土著,而常至澳門之文人。而碑文字,亦流麗可觀,其繼張穆等人之後,振起澳門文風者歟!
  又本期尙有張道源媽閣石刻詩,逕轉蓮花島一首,爲最能引起共鳴者。案張道源,山西浮山人。貢生,乾隆四十九年(西元一七八四)知廣州府。見《廣東通志》卷三十六職官表。道源當於乾隆間,以職事巡歷香山而至澳門媽閣。自有此詩之後,踵而吟詠賡和者,歷二百年不衰。惟黃德竣和張道源、何逢初次張太守詩,皆不見於媽閣石刻,豈因風雨侵剝,至於無迹可尋,抑其未有刋石,則不可知。然今日見之媽閣者,有許敦元等各家,供人摩挲賞讀,蓋已成爲澳門之勝迹矣。則張道源一詩,爲中國文學在澳門之最具實際影響者也。
  抑尤有進者,於媽閣石刻中,又有“地盡東南水一灣”詩,款題:“臘月登海覺寺,里人鏡江趙同義稿。道光戊子小陽春,孫允菁謹識上石。”;又有海隅莊古寺等詩四首,款題:“次張太守石壁原韻五律四首,里人半農趙元儒稿。道光戊子小春,男允禧謹識勒石。”
  案戊子爲道光八年(西元一八二八),同義一首爲自詠,元儒四首,則爲次張道源石壁原韻,前者刻於其孫允菁,後者刻於其子允禧。允菁字孔堅,澳門人,嘉慶六年(西元一八○一)辛酉科第四名擧人,官南雄始興縣訓導。父名元輅,字任臣,乾隆四十二年(西元一七七七)丁酉科第十八名擧人。並見道光七年(西元一八二七)祝淮主修之《新修香山縣志》卷四選擧表。以是知元輅 、元儒爲兄弟,而允菁、允禧爲從兄弟也。自子至父,自孫至祖之時間,推知兩趙作詩,當在乾隆末嘉慶初年。
  復案光緒五年(西元一八七九)田明曜主修之《重修香山縣志》卷十一選擧表,有趙允鴻,亦澳門人,字漸逵,嘉慶十二年丁卯(西元一八○七)歲貢生,蓋亦允菁、允禧之兄弟焉。
  又趙允菁亦撰有《重修澳門望厦村普濟禪院碑記》及《重修媽祖閣碑誌》。其普濟禪院一碑,自謂:“家自閩宦,改官粵之香山,遂世居澳地。”而梁志擧撰《趙氏家廟碑記》,謂趙氏一門,“系出浙江金華浦江縣,其先祖彥方公宦遊閩粤,作宰香山,遂占籍焉。”考光緒五年田明曜《重修香山縣志》卷十職官表載:“趙彥方,浙江浦江人。儒士,洪武十九年(西元一八三六)任(香山知縣)。”則知趙氏一門,自洪武間已著籍澳門,而世爲土著,是以望厦趙氏,爲治澳門史者所必宜探究者也。
  及鴉片戰起,粤東大吏,奔走於江寧望厦之約,因便駐足於澳門者,如黃石琹、耆介春等,見諸媽閣石刻。而阮元、魏源,亦曾過此。咸同間,則有鮑俊、曾望顏,皆香山人士。鮑氏撰《行香子》詞詠澳門云:
  “蠔鏡波平,四面鐘聲,耶穌果供香迎。簾垂粉壁;山鎖蓮莖。看海東西,樓高下,艇縱橫。颶母時鳴,百丈潮生。捲腥風,浪迫蛟鯨。沙關夕照,馬閣朝晴。愛蠟魚黃,銀蝦白,石螺靑。”
  曾氏則撰《澳門創建康眞君廟碑記》。其碑文中,嘗謂:“少時從先大夫遊學於茲,通籍後宦歷京外,遙别故鄕三十餘年。”碑撰於同治七年(西元一八六八),以是知其於道光十餘年間,曾就學澳門,是則曾氏之成就,亦可謂澳門敎育之成就也。鮑曾二氏皆工書,其墨寶今猶可見於普濟禪院客堂之內。
  光緒以後,其著名者,有譚鍾麟、丘逢甲、鄭官應、汪兆鏞等人。又有梁喬漢者,雖聲名不甚廣,然其曾在澳門設帳,所著《港澳旅遊草》,述澳門之風土文物者甚詳。惟《香山縣志》、《藝文略》曁《廣東文獻書目知見錄》倶未見載。然足與汪兆鏞所著《澳門雜詩》及吳歷之《三巴集》鼎足而三,蓋同爲以澳地名篇之詩集焉也。
  大抵光宣之間,以革命之風潮迭起,淸室危在旦夕,其有以孽子孤臣自命者,大都寄寓澳門,至民初而未替,是以澳門文風,又再卒然鼎盛矣。
  民國成立以後,三十餘年之間,寓澳文人甚衆。其著名者,如陳子褒、梁彥明、吳道鎔、潘飛聲、黃節、朱汝珍、張學華、陳洵、金曾澄輩,不可勝擧。而前於諸人者,又有楊增輝,所著《叢桂山房詩集》卷一頁第二十六《重到澳門感懷有賦》詩,末四句云:“東閣梅殘仍近水,南灣草長未經霜。舊游桃李歸何處,絳幄依然講學堂。”知楊氏乃曾在澳門執敎,則其影響於澳門文學者必多。而陳子褒之開設蒙學書塾於澳門荷蘭園,並編刋新式課本,以“婦孺之僕”自命,其爲革新敎育作倡導,厥功尤偉。
  又黎暢久之撰有《澳門新語》,其書雖未及見,亦姑存其目,以俟來者。據三水黃榮康《求慊齋詩文》續集下頁第三十五《澳門新語》序云:
  “……以自明代徂今,四百餘載,人文、地理、政治沿革,關係綦重,惟尙無志乘,乃廣搜博采,成萬餘言,欲刻而未果,屬予序以先之。……其又甚者,往往棄民割地,而壇坫齊盟,羞爲人下,澳門視同甌脫,租借條約,初漫無限制,抑且用夷變夏驅其人民陷於菸賭,養成姦盗而莫能禁。汪氏詩所由發爲慨歎,而暢久之筆,則尤紀載明備。同一意義而足爲吾人之所鑒,不僅資談助而已也。”
  是則黎氏之書,亦不失爲一方之重要文獻焉。
  上所列擧,爲余搜訪所得。除吳歷之《三巴集》、陸希言之《墺門記》、印張二氏之《澳門紀略》、梁喬漢之《港澳旅遊草》、汪兆鏞之《澳門雜詩》及黎暢久之《澳門新語》爲一方之專著外,其餘各家作品,包括各廟碑刻,盡屬散篇詩文。此非謂澳門文學,僅此而已,實則如屈大均之有文外,有《廣東新語》,汪兆鏞之有《窗雜記》、《微尙齋襍文》,吳道鎔之有《澹盦文存》,張國華之有《闇齋文稿》等等,即均爲有價値之作品,然除前述之《三巴集》、《墺門記》諸書,可確定其專爲澳門而作,確認其爲澳門之中國文學著述外,餘則爲全國普遍性之文字,非專以反映澳門地區者也。蓋自明末以來,三百餘年之間,來居澳門者,或爲遁迹,或爲旅行,或爲西席,或爲宦遊,多屬一時之流寓,而非爲永久之居停者也。故其作品,或有非爲澳門而寫,而實則爲寓澳時着筆;或自內地載稿而至澳門殺靑,則謂各家此等著述,爲澳門之中國文學,亦無不可。然此但爲情理之所有,而不能作事實之證明。故不敢濫以此等述作,牽挽以入澳門文學之範疇耳。
  夫澳門之中國文學,實可視爲嶺南文學之支脈。節以南國江城,景物優美,故墨客騷人,每多吟詠。由是登高作賦,即境成詩,或則江南三月,草長鶯飛,夢裏五更,鳥啼花落,然後動其吟思,寫其興趣。故作碑記,則描繪山海雲煙;寫詩歌,則詠流連景物。如吳歷詩:“一髮靑洲斷海中,四圍蒼翠有凉風。”梁喬漢詩:“南灣風景足勾留,入晝爭傳五大洲。”以及楊節之《登蓮峯望海》詩,乃至印光任之《澳門十景》,何健之《前山八景》,黃節之《澳居雜詩》等等,皆寫地方景物之美,不勝枚擧矣。其寫風俗之異者,則以澳門爲香港開埠以前,唯一之西人聚居地,儼然爲一西方形式之都市,其風俗習慣,自多與中土異趣。國人旣視之爲九夷之居,而亦視之爲新奇可愕。故來居者,皆如劉禹錫之詠巴渝,李德潤之詠南粤,效竹枝之遺聲,待輶軒之采訪。如吳歷詩:“一曲樓臺五里沙,鄕音幾處客爲家。”“黃沙白屋黑人居,楊柳當門秋不疏。”“捧臘高燒迎聖來,旗幢風滿炮成雷。”“短毳衣衫革履輕,砲台山下踏新晴。”“小西船到客先聞,就買胡椒鬧夕曛。”成克大詩:“編竹張飛蓋,肩輿類短牀。”以及蔡顯原之《聽西洋夷女操琴》詩。又如鍾啓龍詩:“兵鬼黔於墨,臊漿凍欲冰。”“築毬坡對座,走馬路橫窗。”乃至魏源之《澳門花園聽夷女洋琴歌》,簡朝亮詩之:“萬人爭入葡萄國,市利何如卜榜花。”復次如梁喬漢詩:“碎石康莊繞萬家,不嫌地勢有傾斜。”“夜夜金吾都不禁,雛姬韶婢任閒遊。”“婚娶何勞遣妁聯,兩人各自目成先。”“單車並不費人牽,獨坐中衡自轉旋。”汪兆鏞詩:“胡裘蕃衲已尋常,笑我猶爲居士裝。”“海魚不及江魚美,蝦醬奇腥不可嚐”等等。凡此所詠,皆內地之不易得見者。今吾人雖目有可睹,耳有可聞,然於昔年,實爲新異也,故各家爭相以此入詩,或直標題爲《澳門竹枝詞》,或雖不標其名,而實亦爲《竹枝詞》之類,此其特色者一。
  抑尤有進者,則澳門詩歌,又多入以番語新詞。在晚淸時,黃公度氏,即以用番語人名地名入詩而著稱。實則澳門文學,在淸初時已有之矣。蓋澳門爲中國之最早華洋雜處區,其於語言之交流,亦爲初地,故表現於文學作品者,亦多有新異之處。此則以吳歷爲先驅,後之作者,亦踵事焉。如吳歷詩:“居客不驚非誤入,遠從學道到三巴。”屈大均詩:“書床花發貝多羅,鸚鵡堂前解唱歌。”王軫詩:“心倦懨懨體倦扶,明朝又是獨名姑。”李遐齡詩:“滑膩鷄頭軟似綿,春葱擎效亞姑連。微酡並倚南窗下,親奉巴菰二寸菸。”鍾啓韶詩:“待醒蘆卑酒,巴菰捲葉菸。”梁喬漢詩:“士担郵政寄書憑,輕重錙銖次第增。”“飮餵較多番菜品,唐人爭說芥喱鷄。”“洋人數典難忘祖,姓字猶談嗎唎呀”等等。凡所言三巴、貝多羅、獁名姑、亞姑連、巴菰、蘆卑、士担、芥喱、嗎唎呀等詞,皆自外文音譯而得,此其特色者二。
  復以澳門孤懸海外,尤其自葡人據住以後即不受中國政治變革之影響,故每遇喪亂,則儼然是世外桃源。是以明淸之末,兩次易代,皆前朝遺逸幽居潛迹之所。如明末張穆、屈大均、陳恭尹等之來,即以此也。民國成立以後,其仍自命遺老,效忠淸廷,決計不仕者,亦相繼來此。如汪兆鏞、吳道鎔、張學華等是也,於是采薇之詠,麥秀之吟,往往而有。此外,則以嶺南不靖,盗賊縱橫;或以政治糾紛,望門投止;或以內地變亂;或以日寇披猖,凡避兵來澳者,則愴懷喪亂,蒿目烽煙,而多瑣尾流離,風塵澒洞之作。如張穆《澳門覽海》詩:“生處在南國,中歲逢喪亂。”即最先言之者也。譚瑩詩,亦有“聞說避兵仍踵至,大都留饗武陵魚”句。則以道咸之際,廣州各縣,有何六等人之起事,故烽煙處處,而來寓之人,乃有寄詠於詩歌矣。至於民國以後,如汪兆鏞詩:“垂老逢兵革,浮家海一灣。”“如此江山如此夜,坐看燭淚夢丹除。”“漫說幷州是故鄕,河山擧目意偏長。”“泛宅浮家已白頭,避秦那復擇林邱。”凡此皆自寄其逃世之思,故澳門之文學,多有傷時念亂之吟。此其特色者三。
  綜上所述,知四百年來,澳門文士,有著作流傳至今者,計凡百餘人。其有著作散佚,乃致湮沒不聞者,當不知凡幾。而作者之中,大都來自嶺南各地。且中山以地緣關係,於澳門尤其密切。如鄭官應、趙同義、趙允菁等,即已世居澳門。如盧文起、何泉、曾望顏等,即曾在澳門講學或讀書。至於外來人士,除寄寓一時者外,其生活則多賴講學以維持。故自昔學堂書塾,比比皆是。此於傳播中國文學蔚成社會人士重視傳統之心理,甚有關係。今澳門工商百業,日有進步,或將應其需要,而引納士人,所望於旅澳華人共起而促進之,此吾所馨香祝禱者也。

附 中國文學在澳門之發展槪况表








  上表中,有但知其曾寓澳門而作品未及得見者,如趙彥方、陳恭尹、何絳、馮龍官及陳融等五人;有作者籍貫,一時未及考知者,如王軫、羅復晋、布衣、黃光周、釋善耕、梁伯和、沈雄文、碧漪、釋遂昭、梁志擧、康健生、暢瀾、朱秉筠等十三人。又巴坡沙坊碑文,題爲澳門代理總督馬嘉齡撰,然實爲華人所代筆,其姓名年里,不可知矣。諸作者,各以其作品年份或到澳先後爲序,然其中有不詳知者,則約略附於有關年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