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輯:澳門前途



國籍問題困擾澳葡

  在中葡談判中,最棘手的問題是什麼?
  據接近葡國駐北京大使館的人士稱,如何處理澳門居民的葡國國籍問題,會耗費談判的大部份時間。現時持有葡國護照的澳門居民約有十多萬人,即使是有三分之一的人移民葡國,也將爲陷入困境的葡國經濟帶來沉重負擔。
  陰影正籠罩着葡國政要的頭上。葡國總統恩尼斯五月廿七日訪問澳門,與澳府高層官員舉行工作會議時,便曾詢問澳門葡籍居民的統計數字。離澳後,他又曾對西方及葡國記者說過,葡國政府擔心將來會出現“第二次回歸潮”。
  北京方面,也關注到部份澳門居民的葡國國籍問題。姬鵬飛在接見“澳門青年工商界北京旅行團”成員的談話中,誠意拳拳希望土生葡人安心留下來,中國政府會照顧他們的利益。在六月中旬,馬萬祺在出席全國人大常委會會議期間,彭眞、楊尚昆亦對馬萬祺有過同樣內容談話,指出目前必須注意穩定土生葡人的情緒。最近,南光公司副總經理李耀祺在爲澳門新聞界訪京團餞行時,亦呼籲土生葡人應該安心留下來和華人和睦相處,共造繁榮。
  土生葡人目前擔憂的是,在中國收回澳門後,他們這群非中華民族人士,會否受到歧視,被剝奪公務員的職位,甚至會爆發針對他們的類似“一二·三”的事件?有的人還擔心自己的退休金是否得到保障,以及他們的子女的前途問題。
  地位較高的土生葡人,更擔心在澳門成爲特別行政區後,他們因國籍和語言的問題,突然從“高華人一等”跌落到與普通華人平等的地位,這種轉變他們一時難以接受。
  其實,葡國政府和澳門土生葡人的擔心憂慮,都是不必要的。對葡國政府而言,澳門目前及將來的形勢,與當年發生“回歸潮”的政治背景不同。葡國“四·二五”革命成功後,宣佈放棄殖民政策,先後從幾個葡屬非洲殖民地撤出,一夜之間變換政權,根本無“過渡期”可言。過去高高在上,壓迫當地土著民族的統治者,一下子變成了不受新政權歡迎的人,只好灰溜溜地跑回祖家,形成了一個舉世囑目的“回歸潮”,不但給葡國帶來龐大的就業壓力和繁重的社會救濟工作,還有意無意地使這幾個剛獨立的國家馬上陷入爭奪政權的分裂之中,內戰延年不斷,進一步促使了經濟的惡化。
  而在澳門,北京已多次強調會充份照顧澳門葡人的利益,不會歧視他們,還可能會借重他們來實現順利過渡並“澳人治澳”。而且,澳門與前葡屬非洲殖民地的經濟環境也不同,澳門的謀生機會及生活條件均比前葡屬非洲好得多,更比現時的葡國好,如果葡籍人士將來在澳門的地位沒有受到根本的影響,祖家對他們的吸引力並不那麼大。即使他們要走,其最終目的也不是失業情况和通貨膨漲情况十分嚴重的葡國,而可能是藉着葡國護照的功能和葡國已加入西歐共市的便利,把葡國當作移民歐洲其他國家的跳板,或是到巴西等葡語國家去定居。
  至於葡國政府作出可能有許多澳門葡籍華人亦會湧往葡國去的假設,看來更屬多餘。如果中國政府對澳門地區的政策,確能完全落實“一國兩制”、“澳人治澳”和維持資本主義五十年不變,使大家繼續“有得撈,有得賺,有得玩”的話,相信絕大多數中國人會安居澳門,更不會湧到葡國去。而且,澳門的葡籍華人,其葡國國籍的取得,大多是因出生而獲得的“原始國籍”,或是因婚姻關係而取得的“繼有國籍”,只有小部分是經過歸化手續而獲得的,他們申領葡國護照是爲了出外旅行方便,尤其是在港府至今仍不准澳門新移民往港旅遊探親和新移民往外國旅行比較困難的情况下而取得方便,並非爲了移民定居葡國。
  但是,葡國人存在着上述種種憂慮心態,也並非“無病呻吟”。這主要是葡國國籍法承認雙重國籍而導至葡國護照的功能比較特殊,以及澳門有一大批土生葡人,這些正是香港所沒有的特殊情况。
  澳門的土生葡人約在一萬二千人至一萬六千人之間,佔全澳人口的百分之三左右。他們人數雖少,但能量甚大,過去百多年來,一直是澳門的統治者。由於這些土生葡人懂葡文,又是葡籍人士,在葡國人管治澳門情况下,天生就是政府公務員,澳門葡人很少在私人商業機構中任職,也很少自己出來做生意,除了個別執業醫生、律師、則師、會計師外,絕大部分都是澳門統治層的一分子。而政府各部門自上而下的各級職位,亦幾乎爲他們所壟斷,不過,在高斯達上任後,這一情况已有所改變,他除了從葡國帶來或聘請了四百多人出任澳府各部門較高職位,以代替土生葡人外,還允許華人擔任一些較低級的職位。
  此外,由於澳門實施實用範圍很窄的歐陸法,司法語言爲葡文,故澳門的法官和律師,亦幾乎全都是葡人。
  在土生葡人中,大部分是已在澳門扎根了四代以上的。他們的祖輩是葡國派來澳門的官員或軍人,在與當地華人婦女聯婚後誕下混血兒,下一代與華人或是與混血兒聯婚,如此數代下來,這些土生葡人身上的葡國血統已很稀薄,或者是中國血統多於葡國血統。他們已將澳門視爲自己的第二家鄉。不過,他們雖然懂得講粵語,卻不懂中文。而且,由於他們有“當然公務員”的優越感,也沒有用功去學習葡文,除了極少數會返回葡國深造之外,這部分人中大多數的葡文程度,也僅是初中水平甚至是小學程度而已——因爲小學葡文四年級便可當公務員,甚至當秘書!
  另外有一小部分土生葡人,則在澳門落戶僅有一、兩代,身上的葡國血統較濃,而且在葡國有許多近親,甚至還有田地等物業。同時,他們的祖輩和父輩,大多是高官或專業人士,也就比較注重後代的敎育問題,大多將之送回葡國深造,返澳後的任職也就比較高級,或是成爲律師、醫生等專業人士。因此,這一部分人的數量雖然更少,但其能量卻更高,而且在對特權的追求方面,更爲執着,是澳門居民中的“象牙塔之尖頂”。亦正因爲如此,在澳門問題擺在眼前時,他們更顯得焦慮和不安。
  他們所擔憂的問題,大多是從“國籍”這一問題中產生出來的。
  目前,世界上各國大多是反對無國籍和雙重國籍的,但葡國卻反其道而行之,承認雙重國籍及多重國籍,這是由葡國的歷史和現實經濟狀况所決定的。過去數百年來,葡國是個老殖民主義者,其霸佔的殖民地散佈在南部非洲、南美洲、東南亞一帶。葡國國民在這些殖民地是佔領者、統治者,“葡籍”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榮譽和特權。故當這些殖民地先後獨立時,仍在這裡生息的葡國遺民,大都保留葡籍,他們加上從葡國移居歐洲各國的葡僑,共有三百八十七萬人,佔國內總人口九百多萬的四成多。
  在經濟上,葡國每年的僑匯收入爲二十六億美元,約佔國民生產總值的百分之十一,外匯收入的百分之五十,與出口、旅遊一道成爲葡國“三大經濟支柱”,這對欠下一百五十億美元外債(其中短期外債三十五億美元)的葡國來說,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故此,政府採取了一系列僑民政策以保護葡僑利益,鼓勵葡僑向國內匯款及投資。其中的一項,就是承認僑民的雙重國籍,保證僑民的權利,准許僑民參加國內政黨和選舉。比如,澳門的葡人(包括葡籍華人),可以成立政治組織並與葡國政黨掛鈎,成爲其在澳門的支部,亦可以參加葡國主權機構的選舉。現時在澳門的兩個主要葡人政治團體中,以宋玉生爲代表的“公民協會”和以華年達爲代表的“民主聯盟”,便分別是葡國社會民主中心黨和社會黨的澳門支部,他們所辦的葡文報紙,常介入葡國國內的政黨爭論。而將於一九八六年二月舉行的葡國總統大選,澳門亦有一萬二千多選民進行了登記,這其中相當多的一部分是葡籍華人。
  正因爲如此,在英國宣佈修訂國籍法,將英籍居民劃分爲“本土”和“屬土”,以堵塞後門之後,葡國在一九八一年十月三日頒佈的新國籍法,仍然容許其國民具有雙重甚至多重國籍,並在第二十七條規定,具有葡國國籍的雙重或多重國籍居民,應以葡國爲第一國籍。而葡國護照的功能,不論其持有人是本土或非本土居民,都是一樣的,不加區別,都有權在葡國定居。
  這樣,在中國收回澳門時,便遇到了香港沒有的特殊情况,即十多萬葡籍居民的雙重國籍問題。“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法”第三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不承認中國居民具有雙重國籍”。將來的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也當然不能承認雙重國籍,否則其居民效忠哪一個主權中央政府、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以及繼承和外交保護等問題,便很難處理了。
  按中英聯合聲明中“中方備忘錄”的演繹,若是援用於澳門,則中國收回澳門時,所有澳門中國同胞,不論其是否持有葡國護照,均應自動成爲中國公民。至於部分居民所持有的葡國護照,只能作旅行證件用,不能再作爲“葡籍”的依據。不過,他們現時所持有的葡籍認別證和葡國護照,又將以何種方式加以區別,使之與此一精神吻合?
  有人設想,效仿現時英國國籍法的辦法,將護照的功能加以甄別和修訂劃分爲“本土”和“非本土”(如果爲了避免對巴西等國葡僑造成影響,此例可專門針對澳門),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因此,有人建議澳門身份證明司在一九八五年十月起進行的統一身份證明文件工作中,及早做好有關的準備工作。但這正如馬萬祺向我指出的那樣,這是葡國的內政問題,應由葡國政府自己決定如何辦理。
  至於土生葡人的國籍問題,則有點麻煩。由於中國政府不承認雙重國籍,故他們須在葡籍和華籍之間進行選擇。按照一些高層土生人士的意願,他們當然希望將來可以參與“治澳”,被推選爲特別行政區的高級官員或立法議員。將來的“澳人治澳”政府應以中國公民爲骨幹,外籍人士只能以個人身份被聘爲顧問,或是技術人員,不能擔任司級以上的職務。這正是他們感到焦慮不安的所在,魚與熊掌不能兼得。至於只要能保持自己普通公務員的地位和待遇,保證退休金照發便已很滿足的低下層土生,因沒有“擔任高層職務”的追求,也就更不願放棄葡籍了。
  但亦有一些土生人士看到中國對澳門永遠擁有主治權這一事實,雖然自己這一代不願放棄葡籍,卻在鼓勵子女學中文,學講普通話,以求逐步向中華民族靠攏、同化。有一位土生葡人記者更不准女兒嫁給土生葡人,而要她在中國男子中找對象。
  現時澳門還存在着一個“無國籍”的問題。佔了相當大比例的華人居民,因不是在澳門出生而不能領取葡籍認別證,故他們的旅行證件就只能是“無國籍護照”(俗稱“C·I”)。從道理上說,他們作爲“澳門同胞”應算是中國公民;但在出外旅行時,旣不能受到葡國領事館的保護,也不能中國大使館的保護。
  但是,在澳門特別行政區成立後,這部分人將自動地成爲中國公民,可獲發給“中華人民共和國澳門特別行政區護照”,出外旅行便可得到中國大使館的保護,而且在簽證方面將可獲得比現時“C·I”更爲有利的待遇。因此,在這方面說,收回澳門最大的得益者便是這部分居民。
  雖然“無國籍”居民的國籍問題最容易解決,但他們中的一部分,即新移民的往港旅遊探親權利問題,至今未能獲得解決。將來,澳門與香港都成爲北京中央人民政府直轄下的特別行政區,這兩個地區的地位是平等的,其所有的合法居民應享有互到鄰埠旅遊探親的權利,一如現時的國內居民可在鄰省間自由旅行那樣。而且,這一措施應在過渡時期內就開始逐步實施。另外,亦應准許澳門非葡籍居民經羅湖入境,因兩邊都是中國領土。
  (1985.7.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