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咖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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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玉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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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寫咖啡很容易寫成那種故作品味高的「扮野」之作。就為了遠離造作的感覺,我決定不談蘇門答臘、巴西、爪哇這些咖啡產地,也不打算談苦、澀、香、滑、酸這些喝不同咖啡時可能有也可能沒有的感覺,更不打算談跟即溶咖啡好抑或蒸餾那一種較好,雖然我明顯喜歡後者。既然這麼多都不打算談,當然也沒有打算談自己煮咖啡的時候要注意什麼,雖然煮的時間太長會令咖啡變苦變酸。 那麼,現在,要談咖啡,可以談什麼呢?就是為了想這個問題,我將自己和咖啡的關係重頭想了一遍,不,是幾遍。因為只有多想幾遍,我才能確定這個關係是從哪裡關始的。開場白需要寫到現在,當然有點難言之隱。是的,那確是不很光彩的事。我和咖啡的關係,是從失戀開始的。 時間不提,反正是唸中學的時候,十多年前的事。一次失戀以後,人很自閉,白天不愛跟人談話,包括家人;晚上有些話要說,不知跟誰說,便跟失眠的自己說。那時,失眠得很厲害,常常是到了夜半三時,也坐在書桌前,寫著日記,也寫詩。很明顯,這樣的夜晚,給白天的課堂一個很差的後遺症──打睏,無法專心。那樣的日子一長,有老師發現了,問我究竟,我當然只有賠不是,然後什麼也沒說。後來,一個常到茶餐廳吃早餐的同學開始給我買咖啡,是用白色發泡膠盛的,很咖啡色的典型茶餐廳咖啡,放了很多糖和淡奶的咖啡。喝了第一杯咖啡後,很好,上課沒有打睏,不過,晚上更不能睡;於是,第二天,第三天,都必須再喝,漸漸的,我由每天喝一杯到大學二年級的時候,每天喝五杯,由放很多糖和奶的咖啡,喝到不加糖只放淡奶或咖啡伴侶的。失戀當然早治好了,可是,新的病來了,我發現自己越來越依賴咖啡因的提醒作用。 咖啡多喝的結果,醫生和經常冒充醫生的母親和朋友都會在我面前倒背如流。對我來說,身體有沒有因此變差,我不太了解,卻很清楚,自己的病是太依賴一種東西。所以,當我立志要當個獨立的女人,不依賴任何人時,我便開始減少每天喝咖啡的量。現在,經過幾年的功夫,終於還原到剛開始喝咖啡的日子,每天可以只喝一杯,在早上。不同的是,現在已經喝不下放了糖的咖啡。我一直以此證明,我的依賴性就只有那麼一點點,就是每天早上,必須喝一杯。 現在,有時間的早上,通常是周日,我會喝得很考究,自己磨咖啡豆,然後把新鮮的咖啡末放進白色的濾紙兜中,放入清水,按動電掣,一邊聽著水聲在機器裡發出雨打在簷蓬的聲音,一邊聽音樂,身體會隨音樂的節奏一邊擺動一邊等。水聲一歇,便立刻把咖啡注進紅色的大杯子裡,然後往杯中深深的吸一口咖啡香氣和熱氣,再放進奶,坐到露台上慢慢的喝。有時候,在天色特別藍的夜裡、下雨的夜裡、寂寞的夜裡,我也會這樣煮咖啡,喝咖啡。只是,人生不能天天都這麼美好,大多數早晨,我是一邊聽著電視新聞,一邊煮咖啡,一邊讀報,一邊把餅乾或麵包塞進嘴裡,然後一邊喝,一邊吃,一邊換衣服,一邊收拾東西上班去。那情景,跟品味和優閒完全扯不上關係,只能讓人明白,生活的本來面目:匆忙而乏味。於是,為了有喝一杯好咖啡的時光,人更願意讓自己的大部分生命,變得更匆忙,更乏味。 |